八月末,黑松岭的第一批铜制农具运抵溪源寨。
总共五十具犁头,三十套耧车铜件,二十根翻车铜轴。陈钦没有立刻分发,而是让阿禾在试验田里做对比测试。
“同样的地,同样的牛,同样的把式。”陈钦站在田埂上,对几个寨里最好的老农说,“用铁犁耕一垄,用铜犁耕一垄。记下耕的深度、速度、耗力,还有犁头磨损情况。”
老农们起初有些不信。铜比铁软,怎么能做犁头?但第一犁下去,他们的眼神就变了。
“轻...轻多了!”王老汉扶着犁柄,声音里透着惊讶,“铁犁要往下压,这个自己就往土里钻!”
“犁沟也整齐。”另一人蹲下查看翻起的土块,“你看,土块碎得匀,草根都翻出来了。”
阿禾带着学生们在田埂上记录数据。铜犁比铁犁轻三成,同样一头牛,用铜犁一天能多耕两亩地。深度稳定在七寸左右,正好是麦根能扎到的深度。至于磨损——耕完十亩地后,犁尖只磨钝了薄薄一层,用磨石蹭几下就能恢复。
“先生,成了!”阿禾抱着竹简跑过来,脸上沾着泥点,眼睛却亮晶晶的,“王爷爷说,要是家家都用这种犁,秋播能提前五天完成!”
陈钦看着那些沾满泥土却光泽依旧的犁头,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技术路线走对了。
“通知工坊,全力赶制。另外...”他沉吟片刻,“从这批犁头里挑五具最好的,包装好,连同使用记录一起,送到许都荀令君处。”
杜袭在旁边一愣:“主公,这是...”
“报备,也是证明。”陈钦道,“让朝廷知道,吕梁的铜,确实用在正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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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许都尚书台。
荀彧放下手中的密报,揉了揉眉心。案上堆着各地送来的文书:官渡前线催粮的,兖州请求减免赋税的,荆州刘表遣使示好的...还有并州来的两份。
一份是赵祗的弹劾奏章,洋洋洒洒三千字,说吕梁陈钦“僭越礼制、私铸兵器、收容叛将、图谋不轨”。另一份是许靖的考察报告,详细记录了在吕梁的所见所闻:梯田如何开垦,水渠如何修建,明理堂如何教学,铜矿如何开采,甚至附了几页《吕梁农工要术》的摘抄。
两份文书,描绘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吕梁。
“文若还在为并州之事烦心?”郭嘉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
荀彧抬头看他一眼:“奉孝来得正好。你来看看这两份文书。”
郭嘉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笑了:“这倒有趣。赵祗说陈钦要造反,许靖说陈钦在治世。你说,该信谁?”
“许靖为人方正,不会妄言。”荀彧道,“但赵祗所说也非空穴来风——高顺确在吕梁,铜矿确已开采。”
“所以问题不在他们说什么,而在陈钦想做什么。”郭嘉喝了口酒,在荀彧对面坐下,“你派许靖去,不就是为了看清楚这个吗?”
荀彧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帛书:“这是今早刚到的,温恢从扬州送来的信。”
郭嘉展开看罢,挑了挑眉:“向吕梁采购农具?这温恢倒会找门路。”
“不止。”荀彧又递过一张清单,“这是陈钦开出的条件:一不售兵器,二要州郡公文,三愿传授技术。还向温家求书——三万卷藏书的抄录权。”
郭嘉放下酒葫芦,正色起来:“这个陈钦...有点意思。不要钱,不要官,要书,还要证明自己的农具确实是用于垦荒。他在乎名声,在乎‘正当性’。”
“这也是我最疑惑的地方。”荀彧望向窗外,“若真图谋不轨,就该闷声发财,何须如此大张旗鼓?可若真无野心,又何必练精兵、蓄粮草、收猛将?”
“也许...”郭嘉慢悠悠地说,“他要的不是天下,只是让一方百姓能活得像人。”
荀彧猛然转头看他。
“怎么?觉得我想得太简单?”郭嘉笑了,“可有时候,最简单的理由,恰恰是最真实的。文若,你我在许都,见的都是争地盘、争人口、争名位的人。突然冒出个只想让百姓吃饱饭、让孩子念上书、让匠人安心做工的人,反而不敢相信了。”
荀彧重新拿起许靖的报告,看着上面那些朴实的记录:某月某日,见老农教孩童辨土质;某月某日,见妇人用新织机织布,日出一匹;某月某日,见伤兵在医馆得到救治,药材皆出自本地
“若真如此,”他轻声道,“倒是乱世之福。”
“但也未必是好事。”郭嘉晃着酒葫芦,“木秀于林啊。吕梁越好,越会衬得其他地方不堪。赵祗弹劾他,未必全是因为铜矿,更是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百姓看见吕梁的样子,会问:为什么别人能过那样的日子,我们不能?”郭嘉的眼神变得深邃,“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多当权者给不出,也不敢给。”
荀彧久久不语。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
“官渡那边...”他换了话题。
“僵持。”郭嘉收起玩笑神色,“袁绍粮多兵多,但指挥不如主公灵活。秋后必有一战,胜负...五五之数。”
“若胜,并州当如何?”
“若胜,主公必北图冀并。”郭嘉道,“届时吕梁就是一颗钉子,钉在并州腹地。用得好,可牵制王昶、赵祗;用不好,也可能扎自己的手。”
荀彧明白他的意思。
乱世中,纯粹的善未必能存活。但若连这点善都不容,那他们这些人浴血奋战,到底是为了什么?
“再观察一段时间吧。”他最终道,“只要吕梁不生乱,不投袁,就由他去。至于赵祗的弹劾...”他提笔在奏章上批了四个字:“查无实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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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吕梁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但连绵了三天。梯田里的粟苗喝饱了水,一夜之间蹿高了一寸。农人们披着蓑衣在田里补苗、除草,脸上带着笑——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
陈钦却不敢放松。雨停后,他带着郑浑沿着新修的“之”字渠一路查看。这条渠从黑松岭引水,绕山而行,沿途灌溉七个寨子的田地。大部分渠段完好,但在野狐岭附近,有一处边坡被雨水泡软,出现了裂缝。
“得加固。”郑浑蹲在渠边,抓了把土捏了捏,“黏土不够,要用石灰三合土夯筑。另外,这里的弯道太急,水大时会冲刷堤岸,最好改直一段。”
“需要多少人?”陈钦问。
“五十人,干十天。”郑浑算了算,“现在正是农闲,各寨出点劳力,应该不难。”
陈钦点头,正要说话,石头从山道上飞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