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的山地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梯田里的冬麦苗盖上了一层薄霜。老农们蹲在田埂上,手指捻着带霜的土块,脸上露出笑容。
“霜打麦苗壮。”王老汉对身边的流民说,“这时候的霜,不伤人,反倒能让麦根扎得更深。等到冬天大雪盖下来,明年开春,苗子蹭蹭往上蹿。”
新来的流民刘三学着老农的样子,也抓起一把土。土冰凉,但捏在手里有种厚实的质感。和雁门那边沙多石多的地不一样,这里的土是黑的,是润的,是能长出东西的。
“王叔,咱这块地,明年真能打粮?”
“能。”王老汉说得斩钉截铁,“按盟主教的法子,深翻、施肥、轮作,一亩地打八斗没问题。你这二十亩地,养活一家五口绰绰有余,还能有富余换布换盐。”
刘三咧开嘴笑了。这笑里,有种落地生根的踏实。
远处,杀虎口的关墙又高了一截。屯垦营的五百多青壮分成三班,日夜赶工。徐福站在墙头上,手里拿着炭笔和木板,记录着工程进度。
“东段三十丈,夯土完成,待上女墙。”
“西段二十丈,基槽开挖,需增派十人。”
“北门瓮城,石料不足,需从黑松岭调运。”
他的字迹工整清晰,旁边还画着简易的施工图。几个当过泥瓦匠的流民围在旁边,听他讲解墙体收分和敌楼布局。
“徐先生,这墙为啥要修成外陡内缓?”一个汉子问。
“外陡,敌人难攀;内缓,守军易上。”徐福指着墙体的斜面,“而且墙基要宽,墙顶要窄,这样才稳。记住了,修墙不是垒土,是给子孙后代修活路。”
汉子们重重点头。他们从河北逃来,见过太多被攻破的城池。如今自己亲手筑墙,每一夯土都格外用心。
“徐先生,”营正李勇——原先是代郡的一个乡游徼——走过来低声道,“北面探马回报,五十里内未见异常。但...有猎户说,西北山谷里发现新鲜的马粪,不像咱们这边的马。”
徐福眼神一凝:“多少人?”
“说不准,至少十几骑。蹄印往西边去了,可能是去祁县方向。”
祁县,赵祗的老巢。
“继续探,但不要打草惊蛇。”徐福沉吟,“另外,从今天起,屯垦营的军事训练加倍。早晚各一个时辰,练队列、练弓弩、练守城器械操作。”
“这么急?”
“霜降了。”徐福望向北方,“天越冷,北边的狼越饿。咱们得让它们知道,吕梁这地方,有墙,有弩,有不怕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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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溪源寨百工院。
马钧盯着眼前的新式鼓风炉,眉头紧锁。炉子已经烧了六个时辰,温度明显比旧炉高,铜液流淌得更顺畅。但问题也出现了——炉壁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停、停火!”他喊道,“郑先生,您看这里...”
郑浑快步走来,用铁钎敲了敲炉壁,侧耳细听:“空鼓声。内衬的耐火层烧酥了,撑不过下一炉。”
两人围着炉子转了三圈,最后在石板前蹲下,重新计算。
“炉温太高,现在的三合土扛不住。”郑浑用炭笔画着,“得找更耐火的材料。我记得《淮南子》里提到过一种‘白垩土’,火烧不化,但不知道哪里能找到。”
“也、也许不用找。”马钧结结巴巴地说,手下却画得飞快,“咱们把炉壁做成双层,内层用现在的三合土,外层用石砖,中间留、留一寸空隙。热了会胀,空隙能让内衬有地方胀,就不容易裂。”
郑浑看着草图,眼睛亮了:“夹壁炉?妙!而且外层石砖可以浇水冷却,内层温度反而能更高!”
两人说干就干,立刻召集工匠改造炉体。这种钻研劲儿感染了周围的人,连打下手的学徒都格外卖力。
不远处的织染坊里,秀儿带着妇女们正在试制一种新的布料。用麻线做经,羊毛做纬,织出来的布厚实保暖,还带着毛茸茸的质感。
“秀儿姐,这布真好。”一个年轻媳妇摸着布料,“比纯麻布暖和,又比纯毛布便宜。冬天做衣裳,肯定舒服。”
秀儿点点头,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吕梁现在有上千流民,过冬的衣被是大事。按每人一身冬衣、一床厚被算,需要布匹的数量惊人。这种混纺布成本低、产量高,正是时候。
“阿禾姐那边怎么说?”她问助手。
“阿禾姐说,牧场那边今年能收三百斤羊毛,够织一百匹布。她还说,要是效果好,明年让农户家家养羊,羊毛统一收购。”
“好。”秀儿在账本上记下,“通知各寨织坊,从明天开始,三成织机转产混纺布。另外,染坊那边,加紧熬制靛蓝和茜草——冬衣不能全是白的,得有点颜色。”
女人们都笑了。乱世之中,能考虑衣服的颜色,这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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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陈钦在议事厅听取各寨秋收总结。
“溪源寨,实收麦六千三百石,豆八百石,粟五百石。”
“野狐岭,实收麦四千二百石...”
“黑松岭,矿区自产粮八百石,另产铜三万斤...”
杜袭拨着算盘,最后报出总数:“主公,今年秋粮总收成,折合麦两万一千石。扣除口粮、种粮、牲畜饲料,净存一万两千石。加上之前的存粮,总存粮达到一万八千石。”
议事厅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一万八千石。按每人每月一斗半算,够现在吕梁所有人吃一年半。这在三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但流民还在来。”陈钦冷静地说,“今天早上,又有两批,一共三百多人。入冬前,可能还会有。咱们的存粮,要按两万人、吃一年来算。”
“那也够了。”徐伯道,“而且冬麦已经种下,明年夏收前,咱们还能开春荒,种一季春麦和豆子。”
“不够。”陈钦摇头,“粮食不能算到刚好。要有余量,要防天灾,要防人祸。杜先生,从今天起,实行‘战备粮’制度:总存粮的三成,单独封存,非生死存亡不得动用。”
“明白。”
“另外,”陈钦看向众人,“秋收结束了,但活不能停。各寨要做的几件事:第一,水利整修,所有水渠、陂塘要在上冻前加固完毕;第二,房屋修缮,特别是新来流民的住处,必须能过冬;第三,军械整备,弓弩要校,刀枪要磨,箭矢要造;第四...”
他顿了顿:“劝学所必须全覆盖。入冬前,我要看到每个寨子都有学堂,每个八岁以上的孩子都能认一百个字、会算简单账目。”
各寨主事纷纷领命。虽然任务繁重,但没人抱怨——三年的经验告诉他们,盟主让做的事,都是不得不做的事。
散会后,陈钦单独留下杜袭和徐福。
“徐先生,屯垦营情况如何?”
“墙修了七成,年底前能完工。”徐福汇报,“训练按计划进行,目前能拉弓的有三百人,能使弩的一百人,会使长矛的四百人。但...真打起来,能顶用的,最多两百。”
“两百够了。”陈钦道,“守关墙,不要求野战。两百个不怕死的,配上弩箭滚木,能挡十倍之敌。”
徐福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一事。我观察这些河北来的流民,他们提起袁绍,不是恨,是怕。说袁绍在河北强征粮草,十户抽三丁,不服就杀。如今官渡对峙,河北民生已经困苦不堪。”
“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