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官渡战事持久,河北必有大乱。届时流民南逃,并州首当其冲。”徐福眼神凝重,“吕梁要做好准备——不是收几百人、几千人的准备,是收几万人的准备。”
这话让杜袭倒吸一口凉气:“几万人?咱们哪来那么多粮食?哪来那么多地方?”
“所以要早做打算。”徐福走到地图前,“吕梁现在的地盘,最多能容三万人。要收更多,就得往外扩——往南,汾河谷地;往西,黄河沿岸;往东,太行余脉。这些地方现在要么荒芜,要么被小股盗匪占据,正是机会。”
陈钦看着地图,心中快速盘算。扩张,意味着更多的敌人,更大的风险。但不扩张,等到流民潮真的涌来,吕梁要么见死不救,要么被撑爆。
“缓一缓。”他最终道,“先稳住现在的地盘,把该做的事做扎实。等官渡有了结果,再定行止。”
这是稳妥的选择,但徐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陈钦注意到了,解释道:“徐先生,吕梁不是诸侯,没有争天下的野心。咱们的第一要务,是让已经在这里的人活下去,活得好。有余力,才能帮别人。”
徐福沉默片刻,拱手:“主公思虑周全,是福急躁了。”
“不是先生急躁,是乱世逼人。”陈钦轻叹,“但越是乱世,越要一步步走稳。步子迈大了,容易摔。”
正说着,石头又来了——这少年现在成了专职传令兵,整天在各个据点之间飞奔。
“主公!许都来使!已经到了寨门外!”
陈钦心中一动。许靖刚走不久,怎么又来使臣?
“多少人?什么装束?”
“就三个人,文官打扮,没带护卫。为首的自称是尚书台的令史,姓杨。”
令史?尚书台的低级属官?这规格,有点不对劲。
“请到议事厅,奉茶。”陈钦整理衣冠,“杜先生、徐先生,随我一起见见。”
---
来使确实是个令史,三十多岁,瘦削脸,眼神有些飘忽。他带来的不是荀彧的手令,而是一份尚书台的行文——关于“并州各郡县秋粮上缴额度核定”。
行文写得冠冕堂皇,说朝廷体谅并州屡遭兵灾,今年秋粮上缴额度减半。但后面附的表格里,吕梁赫然在列,核定上缴额度:五千石。
“杨令史,这是何意?”陈钦指着表格,“吕梁非郡县,乃是流民自保之盟,向来不向朝廷缴粮。”
杨令史干笑两声:“陈盟主此言差矣。吕梁虽非郡县,但既然受朝廷承认,自当尽臣民之责。如今朝廷用兵官渡,粮草紧缺,还望陈盟主体谅。”
“这是荀令君的意思?”
“尚书台的意思,就是朝廷的意思。”杨令史避而不答,“陈盟主若是为难,下官可以回去禀报,说吕梁...无力上缴。”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杜袭正要发作,徐福轻轻按住了他。
“杨令史远来辛苦。”徐福开口了,语气温和,“不知这五千石的额度,是如何核定的?并州各郡县,又是多少?”
“这个...下官只是奉命传达,具体核定,自有上官决断。”
“那敢问杨令史,这粮,是缴到晋阳王使君处,还是直接运往许都?”
“自然是...运往许都。”杨令史眼神闪烁,“朝廷要统一调配。”
徐福笑了:“原来如此。不过杨令史可能有所不知,吕梁去年才开垦,存粮有限,又要养活数万流民。五千石...实在拿不出来。不如这样,我们备一份厚礼,请杨令史带回许都,向上官陈情,可否减免一些?”
他说着,对陈钦使了个眼色。
陈钦会意,顺着话头道:“徐先生说的是。杨令史一路辛苦,我们自当表示。杜先生,去准备一份程仪,再备些吕梁特产,请杨令史带回许都。”
杜袭强压怒火,转身去了。
杨令史脸上露出笑容:“陈盟主客气了。其实这额度嘛,也不是不能商量...”
一刻钟后,杜袭捧着一个木盒回来。盒子打开,里面是十锭白银,每锭五两,还有几匹上好的混纺布。
杨令史眼睛直了。他一个令史,月俸不过三石粮,哪见过这么多银子?
“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陈钦淡淡道,“还请杨令史回去后,多多美言。吕梁确实困难,若能减免,感激不尽。”
“一定,一定!”杨令史连连点头,生怕陈钦反悔似的把盒子抱在怀里。
送走杨令史,杜袭终于忍不住了:“主公!这分明是敲诈!什么尚书台行文,我看就是这姓杨的自己搞的鬼!”
“是不是他搞的鬼不重要。”陈钦冷静地说,“重要的是,这说明许都有人盯上咱们了。荀彧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吕梁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那咱们就白给五十两银子?”
“不白给。”徐福接话,“这杨令史贪财,收了钱,回去必会替咱们说话——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找麻烦。咱们用五十两银子,买来了时间。”
“时间?”
“对,时间。”陈钦望向窗外,“官渡之战,应该快出结果了。等大局定了,这些小鬼,自然有人收拾。”
他转身,对徐福道:“不过徐先生提醒得对,吕梁不能总是这么被动。从今天起,咱们也得在许都做些布置——不求攀附权贵,至少要有些耳目,知道朝廷的风向。”
“主公有人选?”
陈钦想了想:“卫通的商队经常往来许都,可以托他帮忙。另外...咱们自己也要培养些人。明理堂里,选几个机灵忠心的,送去许都,不一定要做官,哪怕在商铺里做伙计,能听到消息就行。”
杜袭和徐福都点头。这是乱世生存的无奈,也是必须。
傍晚,陈钦独自登上寨墙。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梯田一层层铺展开去,像大地的年轮。远处,杀虎口的关墙在暮色中显出一道黑色的剪影。
一万八千石粮,三万斤铜,数万人口,八百战兵...这些数字,三年前他都不敢想。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乱世如潮,一波接一波。今天是小吏敲诈,明天可能就是大军压境。吕梁必须更强,更韧,更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可强,不是光靠刀兵。
要靠田里长出的粮食,靠工匠造出的器物,靠学堂教出的子弟,靠人心聚起的信念。
这些事,急不得。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