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陈钦照例在灯下看文书。忽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门开了,是徐福。
他瘦了一圈,脸色苍白,但眼睛依然清亮。身上穿着用醋煮过的旧衣,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主公,我出来了。”徐福说。
陈钦站起身:“先生...你没事了?”
“低烧,退了。”徐福笑了笑,“隔离区里,现在有一半人症状好转。郑老大夫说,只要继续用药、注意调养,活下来的人,可能比预想的多。”
“太好了。”陈钦长舒一口气,“快进来坐。你该好好休息...”
“主公,我有事禀报。”徐福走进来,但没坐,“隔离区里,我发现一个人。他不咳嗽,不发烧,装病进来的。”
陈钦眼神一凝:“什么人?”
“不知道。”徐福摇头,“但他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手。而且...他懂军伍里的暗语。我试探过几次,他露了马脚。”
“人在哪?”
“还在隔离区。我故意没惊动他,让栓柱盯着。”
陈钦沉思片刻:“先生觉得,是谁的人?”
“不像赵祗。”徐福分析,“赵祗的人,不会冒险进隔离区——那地方九死一生。也不像朝廷的探子,朝廷要查,大可光明正大来。”
“那...”
“可能是袁绍的溃兵。”徐福压低声音,“或者...是北边的人。”
北边,指的是匈奴。
陈钦心头一紧。如果匈奴的探子已经混进吕梁,那说明对方对吕梁的兴趣,比预想的更大。
“我让高顺去查。”陈钦道,“先生,你先好好休养。这些天...辛苦了。”
徐福摇头:“不辛苦。在隔离区这半个月,福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人心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徐福缓缓道,“那些病人,起初绝望,想死。但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就能抓住,就能拼命活。主公,吕梁现在难,但民心可用。只要咱们自己不乱,天大的难关,也能过去。”
陈钦看着这位风尘仆仆的读书人,忽然觉得,自己何其有幸。
“先生先去休息。”他说,“剩下的事,我来办。”
徐福离开后,陈钦立刻叫来石头,让他连夜去黑松岭传信。高顺接到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亲自带人来了溪源寨。
“主公,要抓吗?”高顺问。
“不。”陈钦道,“让他出来,暗中盯紧。看他跟谁联系,做什么事。我要知道,他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明白。”
高顺办事利落。当天下午,隔离区就“误放”了几个症状轻微的“康复者”,其中就包括那个可疑人物。这人一出隔离区,果然没有立刻去登记落户,而是悄悄溜到寨子西面的树林里,在一棵老槐树下挖出了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几块干粮,还有一块刻着奇怪符号的木牌。
“是匈奴的记号。”高顺检查后确认,“他在标记什么。”
“跟着他。”陈钦道,“看他去哪,见谁。”
跟踪持续了三天。
那人很警觉,白天在寨子里帮忙干活,表现得很积极。夜里却偷偷摸出寨,在几个关键位置——粮仓、水井、寨墙转角——都做了标记。
第四天夜里,他终于有了大动作。
他溜到寨墙根下,用炭笔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画了个符号。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塞进墙缝里。
“动手。”高顺下令。
守土营的士兵一拥而上,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从他身上搜出的,除了那块木牌,还有一张简陋的吕梁地形图,上面标注了粮仓、工坊、水源的位置。
审讯在高顺的营帐里进行。
起初那人还嘴硬,说是迷路了,胡乱画的。但当高顺拿出他塞进墙缝的竹筒——里面是用密文写的吕梁布防情报——他脸色变了。
“谁派你来的?”高顺问。
沉默。
“你不说,我也知道。”高顺淡淡道,“匈奴左部的小王,乌维。对不对?”
那人猛地抬头。
“乌维许诺你什么?钱财?女人?还是...给你家人一条活路?”高顺盯着他,“但你想过没有,匈奴人说话,什么时候算过数?”
那人嘴唇哆嗦着。
“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陈钦走了进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保你家人平安。而且,我送你离开并州,去一个匈奴人找不到的地方。”
“你...你怎么保?”
“吕梁现在有两万多人。”陈钦说,“多你一家不多。而且,我陈钦说话,从不算数。”
那人看着陈钦,又看看高顺,忽然崩溃了。
“我说...我都说...”
他叫胡三,原是雁门边军的一个什长。匈奴南下时,他所在的小队全军覆没,他被俘。乌维没杀他,而是扣了他全家,逼他混进吕梁做内应。
“乌维说...说吕梁有粮,有铜,有女人。”胡三颤抖着,“他让我摸清布防,等开春了,就带兵来抢...还说,赵祗会配合,从南面牵制...”
“赵祗和匈奴有联系?”
“有...一直有。赵祗铸私钱的铜,一半是匈奴提供的劣矿。作为交换,赵祗给匈奴提供盐、铁器,还有...并州的情报。”
陈钦和高顺对视一眼。果然,赵祗通敌,证据确凿了。
“乌维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没说具体时间...只说等雪化了,路好走了,就...”
陈钦点点头,对高顺说:“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给他治伤,给饭吃。”
“主公,这人...”
“留着他,有用。”陈钦道,“将来对质,他是人证。”
处理完胡三的事,已经是后半夜。
陈钦走出营帐,发现徐福站在外面,披着件单衣,在雪地里等他。
“先生怎么不休息?”
“睡不着。”徐福道,“主公,既然知道匈奴要来,咱们得早做准备。”
“是啊。”陈钦望向北方,“开春...最多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要加固所有防御工事,要储备更多粮草,要训练更多能守城的人,还要...提防赵祗从背后捅刀。
难。
但再难,也得做。
“徐先生。”陈钦忽然问,“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徐福想了想,缓缓道:“主公,福在隔离区时,见过一个老人。她病得最重,咳血,高烧,所有人都以为她挺不过去。但今天,她开始能喝粥了。郑老大夫说,她能活。”
他转过头,看着陈钦:“为什么?因为她想活。人想活的时候,命就硬。吕梁现在有两万多人,大家都想活——所以,咱们守得住。”
雪又下了,细细的,像盐粒。
陈钦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冰凉的水。
但无数片雪花聚在一起,就能覆盖山川,就能冻住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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