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区内的日子,缓慢而煎熬。
徐福没有食言。他真的住了下来,和两百多个病人一起挤在废弃的窑洞里。每天清晨,他第一个起来,生火、烧水、煮粥。米是配给的,不多,但足够熬出一锅稠稠的、带着米香的稀饭。
“吃饭了。”他舀起一勺,倒进碗里,“能坐起来的自己来,不能动的我送过去。”
起初没人动。大家都躺着,咳嗽声此起彼伏。但第三天,有人挣扎着坐起来了——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叫栓柱。他端着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
徐福接过碗,重新舀满:“慢点。活着不容易,别糟蹋粮食。”
栓柱看着他,眼圈红了:“先生...您说,我们能活吗?”
“不知道。”徐福还是那句话,“但你要不吃饭,肯定活不了。”
栓柱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粥。那样子,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渐渐地,起来吃饭的人多了。虽然还是咳,还是烧,但至少愿意动了。徐福把病患按症状轻重分了区——重症的在最里面的窑洞,有人专门照看;轻症的外面,每天要出来活动活动,晒晒太阳,哪怕只是站在窑洞口。
“肺痨怕闷。”他对大家说,“新鲜空气、晒太阳,比药还管用。”
这话是郑老大夫说的。医馆每天派人送药来,都是些清热解毒的草药,谈不上特效,但至少能让病人舒服些。郑老还让学徒在隔离区外架了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醋——醋蒸汽能消毒,这是医书上说的法子。
第七天,死了四个。
都是重症,咳着咳着就没气了。徐福带着还能动的人,在隔离区角落挖了个浅坑,把尸体放进去,撒上石灰,掩埋。
没有哭声。大家都麻木了。
埋完后,徐福站在坑边,念了一段《礼记》里的往生咒。他不信鬼神,但他知道,活着的人需要仪式感。
“先生,”栓柱小声问,“他们...会去好地方吗?”
“会。”徐福说,“因为他们熬过了最苦的路,没死在荒野,没变成孤魂野鬼。现在,他们可以好好歇着了。”
栓柱点点头,眼睛望着天。
那天夜里,徐福发起了低烧。
他自己知道。喉咙发痒,胸口发闷,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但他没说,照样早起煮粥,照样挨个窑洞查看。只是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
李勇在栅栏外看见,急了:“先生!您是不是...”
“我没事。”徐福摆手,“别声张。”
“可是...”
“我说了,别声张。”徐福盯着他,“我现在出去,人心就散了。散了,就真没救了。”
李勇咬着牙,转身走了。半个时辰后,他让人从栅栏缝里塞进来一包药,还有一小罐蜂蜜。
“郑老大夫让给的。”李勇压低声音,“他说...请您务必保重。”
徐福接过药,没说话。
药很苦,他兑了点蜂蜜,一口喝完。然后继续去照看病人。
第十天,奇迹发生了。
一个重症的老妇人,退烧了。虽然还咳,但神志清醒了,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
“王奶奶,您感觉怎么样?”徐福问。
老妇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徐先生...我梦见我儿了。他说,娘,别急着来,好好活。”
“您儿子...”
“前年死在官军手里了。”老妇人说,“但我不怪他,他是为了护着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握着徐福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隔离区里第一次有了笑声。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与此同时,溪源寨的粮食危机到了最严峻的时刻。
存粮只剩下八千石,而距离明年夏收还有整整六个月。按最保守的算法,每天也要消耗近四十石粮。这还不算可能继续涌来的流民。
“必须找到新的粮源。”陈钦在议事厅里踱步,“卫通那边有消息吗?”
杜袭摇头:“商队刚回来一批,只带回三百石粮。荆州、益州那边粮价飞涨,而且...听说刘表在整顿军备,限制粮食出境。”
“王昶呢?他答应调拨的粮草呢?”
“拖。”杜袭苦笑,“今天说在筹,明天说在路上,就是不见真东西。”
陈钦握紧拳头。他知道,王昶在等——等吕梁撑不住了,等流民生乱,到时候他就能以“平乱”的名义介入,名正言顺地接管铜矿和一切。
“不能再等了。”他转身,“阿禾。”
“在。”
“你带人进山,把所有能吃的野菜、野果、菌子,全部收集起来。晒干、腌制,能存多久存多久。”
“明白。”
“石头。”
“在!”
“你带夜不收,往北探一百里。看看有没有废弃的村寨、粮仓,或者...匈奴人留下的辎重。小心点,别暴露。”
“诺!”
“徐伯。”陈钦看向老管家,“从今天起,各寨食堂改‘两餐制’。早餐稀粥,晚餐干饭,量减三成。但孩子、老人、病患的标准不变——这是死命令。”
“那青壮...”
“青壮能扛。”陈钦道,“告诉他们,现在省一口,将来多活一个人。吕梁的规矩,从来是同甘共苦。”
命令下达后,整个吕梁的伙食标准明显下降。但奇怪的是,怨言并不多。
那天中午,陈钦在食堂排队打饭。轮到他的时候,掌勺的妇人舀了满满一勺粥,还特意捞了底下稠的。
陈钦却把勺子按住了:“跟大家一样。”
“盟主,您...”
“一样。”陈钦重复。
妇人只好给他舀了普通的一勺。陈钦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粥确实稀,能照见人影。他小口喝着,喝得很仔细。
旁边桌,几个新来的流民在窃窃私语。
“盟主也吃这个?”
“看样子是...”
“那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干呗。”
陈钦听见了,但没抬头。他喝完粥,把碗底舔干净,起身离开。
下午,他去了垦荒队。
冬天地冻,开荒的进度很慢。但没人闲着——男人们在凿石头,修梯田的田埂;女人们在沤肥,把收集来的枯草、落叶、人畜粪便堆在一起,等开春了用。
王老汉正在教几个年轻人辨认土质。他抓起一把冻土,用力掰开:“看,这土里有黑筋,是肥土。开春化了冻,一锄头下去,能翻出油来。”
“王叔,这大冷天的,地能开吗?”
“能。”王老汉说,“现在把石头清了,把埂修了,开春直接就能种。这叫‘冬备春耕’,老祖宗的智慧。”
陈钦走过去:“王伯,辛苦了。”
王老汉连忙行礼:“盟主。不辛苦,应该的。”
“明年开荒的目标,定了吗?”
“定了。”王老汉眼睛发亮,“咱们队,要开五百亩。都是好地,能种麦子。就是...缺犁。”
“铜犁在赶制。”陈钦道,“黑松岭那边日夜不停,开春前,保证每队配十具。”
“那就好!那就好!”王老汉搓着手,“有铜犁,一人一天能开三分地。五百亩,两个月就能拿下!”
陈钦点点头。粮食危机迫在眉睫,但希望也在这些冻土之下,等着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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