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匈奴使者呼衍带着乌维的回复回来了。
条件基本按陈钦提的：开放边市，交易地点定在杀虎口外五里一处平坦河谷，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开市。匈奴骑兵退后五十里驻扎，交易时不超过百人，不得携带重兵器。
乌维额外加了一条：要求吕梁提供十名工匠，教授铜器铸造和保养之法，为期半年。作为交换，匈奴提供五百匹战马——不是老弱病残，是真正的并州骏马。
“马可以要，工匠不能给。”陈钦当场回绝，“但我们可以派三个‘指导’，教你们的人怎么用、怎么修。铸造之法，是吕梁立足的根本，恕不外传。”
呼衍似乎早有预料，也没坚持：“那指导的期限...”
“一年。”陈钦道，“一年之内，保证你们的人能独立操作。一年之后，若还想学，得拿东西换——皮毛、牲畜、或者...情报。”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呼衍听懂了。他深深看了陈钦一眼：“陈盟主想要什么情报？”
“赵祗的一切。”陈钦直言不讳，“他有多少兵，粮草屯在哪里，和匈奴哪些部落还有联系，最近在做什么——越详细越好。”
呼衍沉吟片刻：“这事，我得回去禀报。”
“不急。”陈钦道，“开春前给我答复就行。”
送走呼衍，徐福从屏风后转出来：“主公这是要把匈奴当刀子，去捅赵祗？”
“互相捅。”陈钦淡淡道，“赵祗想借匈奴的刀杀咱们，咱们就借匈奴的嘴咬赵祗。咬得越狠，赵祗越没精力找咱们麻烦。”
“可匈奴若是两面拿好处...”
“那就看谁给的好处实在。”陈钦走到地图前，“赵祗能给铜钱，但咱们能给技术。钱会花完，技术却能一直用。匈奴人不傻，知道该选哪边。”
正说着，杜袭兴冲冲地进来：“主公！许都的赏赐到了！”
“赏赐？”
“对！”杜袭展开一份文书，“荀令君以朝廷名义，嘉奖吕梁‘安民守土之功’，赐布帛三百匹，盐一百石，还有...‘义勇校尉’的官职，授给主公！”
陈钦接过文书。确实是尚书台的正式行文，盖着印信。义勇校尉只是个杂号校尉，没有实际兵权，但有了这个身份，吕梁就从“流民自保之盟”，变成了朝廷认可的“地方义勇”。
名义上的变化，往往比实际利益更重要。
“东西在哪？”
“已经到寨门口了！带队的是个姓程的军司马，说是荀令君特意派来宣旨的。”
陈钦整理衣冠：“开中门，迎接。”
-
宣旨的仪式很简单。
程军司马三十来岁，话不多，但眼神锐利。他宣读诏书时，眼睛一直观察着周围——寨墙的坚固程度，士兵的军容，百姓的精神面貌。
宣完旨，陈钦接旨谢恩。程司马这才露出笑容：“陈校尉，令君特意交代，让我亲眼看看吕梁。这一路行来...名不虚传。”
“程司马过奖。”陈钦引他入内，“只是尽力让百姓有条活路。”
“活路...”程司马重复这个词，“如今这世道，有条活路，就是天大的功德。”
接风宴设在议事厅，很简单：一盆炖菜，几个面饼，一壶浊酒。程司马也不挑剔，吃得津津有味。
席间，他问起吕梁的屯田、练兵、工坊，问得很细。陈钦一一回答，不隐瞒，也不夸大。
“听说你们打退了匈奴游骑？”程司马忽然问。
“侥幸。”陈钦道，“仰仗关墙之固，将士用命。”
“斩获多少？”
“八十余级，俘三十余伤兵。已按规矩，死者送还，伤者医治。”
程司马点头：“仁至义尽。不过陈校尉，匈奴退了这次，还会再来。你们...准备好了？”
“正在准备。”陈钦实话实说，“但吕梁地小民寡，存粮有限。若匈奴大举来攻，能守多久，不好说。”
“需要朝廷支援吗？”
这话问得直接。陈钦沉吟片刻：“若朝廷有余力，吕梁自当感激。但如今官渡新定，朝廷用兵之处甚多，不敢奢求。只求朝廷允准吕梁自保，准我们便宜行事。”
程司马笑了：“陈校尉是明白人。令君让我带句话：朝廷暂时无力北顾，并州的事...吕梁可酌情处置。只要不违背大义，不生乱，朝廷不会干涉。”
这话里的意思，比明面上的更重——荀彧给了吕梁相当大的自主权。
“多谢令君信任。”陈钦郑重道，“吕梁必不负所托。”
程司马在吕梁住了三天。
他去看梯田，看工坊，看明理堂，甚至还去杀虎口看了关墙和守军训练。临走时，他对陈钦说：“陈校尉，我在许都见过不少豪强，见过不少自称要救民于水火的。但像吕梁这样，实实在在开荒种地、办学授艺、让百姓有条活路的...不多。”
他翻身上马：“保重。开春后，我可能还会来。”
“随时恭候。”
送走程司马，陈钦召集核心层开会。
“荀令君的态度很明确：支持咱们，但不会明着支持。咱们得自己站稳。”他环视众人，“开春前，三件事：第一，边市要尽快开起来，用匈奴的皮毛、牲畜换咱们急需的物资。第二，加紧练兵，尤其是守城战法。第三...”
他看向徐福：“徐先生，得麻烦你去一趟祁县。”
徐福一愣：“主公要我去见赵祗？”
“不是见，是‘路过’。”陈钦道，“以游学先生的身份，在祁县住几天，看看赵祗在干什么，听听百姓怎么说他。顺便...散些消息。”
“什么消息？”
“就说，匈奴乌维部与吕梁达成和议，互开边市。赵祗若想分一杯羹，得拿出诚意。”陈钦顿了顿，“还有...匈奴人对赵祗提供的劣铜很不满，正在考虑换合作对象。”
杜袭眼睛亮了：“这是要逼赵祗跳脚？”
“逼他动。”陈钦道，“他一动，就会露破绽。咱们才能抓住把柄，一击致命。”
徐福点头：“福明白。何时动身？”
“年后。”陈钦道，“趁着走亲访友的人多，混进去不容易惹眼。”
-
腊月三十，除夕。
吕梁各寨都飘起了肉香。狩猎队这次收获颇丰——打了两头野猪、十几只鹿，还有不少野兔、山鸡。肉分到各寨食堂，虽然每人只能分到薄薄几片，但毕竟是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