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并州腹地。”徐福倒吸凉气,“赵祗这是要在咱们眼皮底下,把并州的钱换一遍。”
厅中静默。
窗外蝉声聒噪,热风卷进。
“韩七,”陈钦开口,“野狼谷的地形,你能画下来吗?”
“能。”
“画。哨楼位置、寨门方向、粮仓所在、水源来路...越细越好。”
韩七应诺,取炭笔铺竹简,当即伏案。
陈钦转对高顺:“高校尉,三百精锐要准备起来了。”
“主公是要打?”
“要打。”陈钦道,“但不是现在。等夏粮全数入库,等吕梁钱在并州站稳脚跟,等...去卑和赵祗起嫌隙。”
“去卑与赵祗...”高顺沉吟。
“匈奴右部帮赵祗,图的是钱。”徐福接话,“若赵祗铸的钱越来越劣,或者...吕梁的良钱流入右部,去卑会怎么选?”
陈钦点头:“所以铸钱不能停,且要铸得更好。野狼谷出劣钱,咱们出良钱。让市场自己选,让去卑自己选。”
他顿了顿:“这仗,打的不止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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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四,溪源寨民防队夜训。
周泰站在打谷场上,手中长矛斜指地面,目光扫过面前三十个新丁。都是新来的流民,握矛如握锄,姿势千奇百怪。
“矛是手脚的延伸。”他挨个纠正,“不是让你抡,是让你刺。刺要准,收要快。”
一个年轻后生问:“周教头,咱们真要和匈奴打吗?”
周泰沉默片刻:“不知道。但练好了,就不怕打。”
他让新丁列队,自取一矛,面对草靶。弓步,送胯,手臂暴伸——矛尖正中靶心,贯穿草捆。
收矛,回身。
“匈奴也是人。”他说,“中一矛,一样死。你们种地能种好,杀人也能杀好。只要...心里知道守什么。”
新丁们看着草靶上那个窟窿,默默点头。
场边,石头抱着弩,看得入神。
周泰走过来:“你这弩,练得如何?”
石头抬弩,瞄向五十步外靶心。屏息,击发——咄!正中红心。
“准头不错。”周泰点头,“再多练臂力。弩射得快,不如射得久。”
石头低头:“我臂力不行。”
“你才十七。”周泰难得笑了笑,“我十七时,还不如你。”
石头抬眼,忽然问:“周教头,你杀过人吗?”
周泰没答。半晌,卷起左袖——小臂内侧一道旧疤,狰狞如蜈蚣。
“界桥。”他简短道,“被砍的。”
石头看着那道疤,没再问。
月光下,打谷场上的矛影与弩影,交错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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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卫通的商队再度启程。
三十辆大车,满载铜犁、铜锄、铜镐,以及...五万枚吕梁钱。
陈钦送到寨门。卫通翻身上马,抱拳:“主公放心,许都那边,我必办妥。”
“卫先生一路保重。”陈钦还礼,“钱要散出去,更要收回来。”
“明白。”
车队辘辘启程,尘土扬起又落下。
徐福站在陈钦身侧:“主公,这五万钱散出去,若收不回来...”
“会回来的。”陈钦望着远去车队,“吕梁的铜好用,吕梁的钱也好用。商人逐利,自然会回头。”
“那野狼谷那边...”
“让韩七继续盯。”陈钦转身,“另外,给董太守去信,请他协查并州境内的劣钱源头。董昭欠咱们一次——太守府内应的事,咱们没声张。”
徐福点头,又问:“主公,此计若成,赵祗困守野狼谷,迟早是瓮中之鳖。但匈奴右部...若去卑执意保他呢?”
陈钦停下脚步。
“那就让他保。”他低声道,“保得越久,右部与左部的裂痕越深。乌维与去卑争汗位多年,若右部因赵祗耗损实力,乌维乐见其成。”
徐福恍然:“主公是要...驱狼斗狼?”
“不。”陈钦摇头,“狼斗狼,牧民遭殃。我要的是...等狼自己饿死。”
他望向北方。
天色渐沉,云层堆叠如铅。
今夏第一场暴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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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大雨如注。
梯田里的麦茬被雨水泡软,农人们赶在地垄塌陷前挖沟排涝。阿禾披着蓑衣,带着学生记录雨量、积水时长。秀儿让人把染坊的布收进库房,亲自检查每一处漏雨。
黑松岭矿区,马钧连夜带人加固炉棚。雨水灌进废矿洞,他赤脚踩在泥水里,指挥工匠疏通水道。
杀虎口关墙,高顺浑身湿透,仍站在墙头盯着北面茫茫雨幕。
这雨来得急,也来得久。
整整三昼夜。
雨停时,已是八月初六。
陈钦站在寨墙上,望见北方天际隐隐泛晴。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叶的腥香。
徐福踏着积水走来,递上一卷竹简。
“主公,吕梁钱这半月流通账目。铺子收了七万三千文,兑出旧钱四万一千文。寨民存钱...三万二千文。”
陈钦接过细看。
存钱比兑钱少。这意味着,百姓开始用了。
“告诉冯掌柜,”他合上竹简,“钱鉴所继续兑劣钱,一文兑一文。兑来的劣钱,熔了铸吕梁钱。这亏,咱们吃得起。”
徐福点头,又问:“主公,野狼谷那边...还继续盯吗?”
“盯。”陈钦道,“我要知道,这场大雨,有没有淹了赵祗的炉子。”
徐福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韩七已经去了。”
陈钦望向北方。
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极远处,隐约可见阴山的轮廓。
那里有赵祗,有私钱,有杀机。
而这里,有寨墙,有梯田,有万千黎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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