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第一批吕梁钱在溪源寨商铺试用了。
说是商铺,其实只是个稍大的窝棚。三排木架,摆着盐、布、农具、针线。掌柜姓冯,原是流民,在吕梁待了两年,因识几个字、算账清爽,被徐伯挑来管铺子。
冯掌柜将一摞新钱码在柜台上,对围观的寨民解释:“这钱是工坊新铸的,九成铜一成锡,比官钱还重两铢。咱铺子里买东西,和五铢钱一个使法,不收兑水。”
人群交头接耳。有个老汉捏起一枚,凑近眯眼看了半天,又放嘴里咬一下,递旁边人:“听听声。”
叮——清脆悠长。
“好铜。”老汉点头,“成色足。”
“那可不。”冯掌柜笑道,“黑松岭出的矿,郑浑先生亲手调的料。”
但还是没人第一个用。
乱世里钱不值钱,有时一斗粮能换一吊钱,有时一吊钱买不回半斗粮。百姓更信粮、布、盐——硬通货,攥手里踏实。
一个年轻妇人挤出人群,把一匹自织的麻布放在柜上:“掌柜,这布换盐,多少钱?”
“细麻布,成色好。”冯掌柜翻看布边,“一尺八文,你这匹三丈,合二百四十文。”
妇人迟疑片刻,指着新钱:“那...俺要这个钱。”
冯掌柜数出二百四十文,推过去。妇人一枚枚数了两遍,又托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匆匆走了。
这头开了张,后面松动些。有买盐的,买针线的,买锄头的,都愿收吕梁钱。倒不是信这钱,是信冯掌柜——他在寨里两年,童叟无欺。
傍晚结账,冯掌柜把当日收支誊在竹简上,连同那匹换来的麻布,一并送到议事厅。
徐福审完账,对陈钦道:“主公,今日共兑出新钱四千三百文。七成买货,三成...存起来了。”
“存起来?”陈钦挑眉。
“百姓还不敢用。”徐福放下竹简,“这四千三百文,真正在市场流通的,约一千文。其余三千,都在箱底压着。”
陈钦点头。意料之中。
“不急。”他说,“钱是活的,压箱底就死了。得让钱转起来。”
“如何转?”
“工坊发饷,半数改发吕梁钱。百姓交租、纳税,吕梁钱亦收。”陈钦顿了顿,“各寨商铺、食堂,凡吕梁钱购货,九八折。”
九五折太假,九八折刚刚好——够让人动心,又伤不了本。
徐福眼睛一亮:“主公此法,妙在‘用’字。钱用了才是钱,不用便是铜片。”
“正是。”陈钦道,“赵祗的劣钱,为何能流通?不是成色好,是有人用。他用劣钱募兵、买粮、贿官,劣钱就有了去处。咱们的吕梁钱,也得有去处。”
他走到窗边,望向寨中渐次亮起的灯火。
“三个月。三个月内,我要让吕梁人人识得这钱,户户存得这钱,市易离不开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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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卫通的商队从许都回来了。
商队四十余车,满载盐、药材、铁料。卫通本人神色疲惫,但眼中有光。他在议事厅喝了两碗水,才从贴身衣袋摸出一封信。
“郭祭酒亲笔。”他压低声音,“祭酒说,邺城战事已近尾声。袁绍退守内城,不出月底必破。”
陈钦展信。郭嘉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成,但内容却细:
“董昭可用,但不可尽信。代郡内应已清除,系孙望旧部,已伏诛。
赵祗铸钱事,吾已知。尔等铸良币驱劣币,可。然需谨记:钱,国之权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乱平之后,当还政于朝。
匈奴右部去卑遣使许都,言欲‘归附’。司空未允,亦未拒,姑且羁縻之。去卑此人性贪,无利不起早。赵祗必以钱诱之,尔等当断其财路。
另,闻吕梁铜犁甚佳,可售兖、豫二州。需钱粮否?吾可筹。”
信末附一行小字:“陈都尉,好自为之。”
陈钦看毕,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边角,字迹渐次模糊,化作轻灰。
“祭酒说什么?”徐福问。
“说咱们做对了。”陈钦拍去手上灰烬,“也说咱们走在刀刃上。”
他把信的内容拣要紧处复述。徐福听完,沉吟半晌:“祭酒让咱们卖铜犁兖豫二州...这是要让吕梁的铜,变成朝廷的钱。”
“也是让朝廷的钱,流进吕梁。”陈钦道,“郭祭酒在帮咱们,也在绑咱们。”
两人对视,都明白这绑意味着什么。
卫通见气氛凝重,清了清嗓子:“主公,许都那边还有一事。董侍郎——就是之前那个董昭——被外放了。”
“外放?”
“任河东太守。”卫通道,“明升实降。尚书台的印,交出来了。”
董昭...董侍郎
陈钦与徐福对视一眼。赵祗曾说“许都有人”,郭嘉曾说“董昭与赵祗有旧”。如今董昭外放河东,是郭嘉在清理门户。
“新任侍郎是谁?”
“荀彧举荐的,姓华,名歆。”卫通顿了顿,“此人...清廉刚正,但极重法度。”
徐福苦笑:“华子鱼。他在徐州时,连糜竺送礼都当场逐出门。若他来管铸钱事...”
陈钦抬手止住:“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先顾眼前。”
他看向卫通:“卫先生,还得辛苦你一趟。祭酒说可售铜犁兖豫,咱们便售。但有个条件——货款六成交现钱,四成交...粮食。”
“现钱”二字,他加重语气。
卫通会意:“吕梁钱?”
“对。”陈钦道,“让兖豫商人知道,吕梁不只收五铢钱,也收自己铸的钱。他们收了吕梁钱,就得来吕梁进货——这钱,就活起来了。”
卫通沉吟:“这需时间...”
“不急。”陈钦道,“秋收前把风声放出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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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阴山北麓的密报传回。
韩七亲自带的这趟。夜不收在野狼谷外潜伏七日,记下了这些:
谷中人口已增至四百余。赵祗部曲三百,匈奴工匠五十,另添杂役、妇孺约五十。
铸炉增至五眼。每炉日耗铜约二百斤,产钱约五千枚。
钱模增至三副——五铢、货泉、还有一副...仿的是许都新铸的“建安五铢”。
“他疯了。”高顺脸色铁青,“私铸建安钱,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徐福却在算另一笔账:“日铸五千枚,月十五万枚,三月四十五万枚...够并州流通了。赵祗哪来这么多铜?”
韩七道:“有两路。一路是匈奴右部自产的劣铜,一路...是从幽州走私的旧钱,熔了重铸。”
“旧钱?”陈钦追问。
“前朝董卓铸的小钱。”韩七道,“那钱成色极差,早就不用了。有人在幽州收废钱,价极低,运去野狼谷重铸。”
一环套一环。
陈钦沉默片刻:“谷中守备如何?”
“寨墙是新夯的,高两丈,四角有哨楼。”韩七道,“谷口设卡,盘查极严。匈奴右部在谷外三十里驻了一百骑,说是‘护矿’,其实是防赵祗跑。”
“钱铸出来后,往哪运?”
“分两路。”韩七道,“一路往西,进右部,换皮毛、牲畜;一路往南,由商队夹带,流入并州各县。我们查到了接头点——”
他从怀中摸出块蜡封竹管,内藏一张小图。
陈钦展开。图上标着三处:雁门马邑、太原祁县、上党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