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石头到了野狼谷。
他没走韩七的老路。韩七那张脸,去年混进谷时已被几个匈奴工匠认熟,再去就是送死。石头走的是另一条道——跟着一支往北运粮的商队,扮作赶骡的脚夫。
商队是右部一个百夫长私养的,专从云中贩粮。百夫长姓王,汉姓,祖上三代给匈奴人当奴才,早忘了自己是哪国人。他收粮不挑来路——官粮、私粮、甚至边军扣下的军粮,只要便宜,照单全收。
石头跟着车队走了四天,吃睡都在骡马旁,话极少,活极重。王姓百夫长几次打量他,见他闷头干活不惹事,便没再管。
第四天黄昏,车队抵达野狼谷。
谷口设卡,六个匈奴兵守着拒马。为首的什长认识王姓百夫长,挥手放行,只象征性翻了翻最外层的粮袋。
石头低头牵骡,跟在车队最后。骡蹄踏过谷口时,他余光扫过两侧山崖。
崖上有哨楼,木制,新伐的松木还泛白。哨楼里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至少两人轮值。崖壁陡峭,攀爬极难,但并非无路。
谷中比韩七描述的热闹。
铸炉增加到六座,烟气从工棚顶的豁口喷涌,将半边天空熏成灰黄色。叮当的打铁声、呼哧的风箱声、匠人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嘈杂。炉渣堆成小山,泛着青黑的金属光泽。
石头被安排在牲口棚过夜。棚里臭气熏天,却是个好位置——斜对面就是匠人营,进出的人都得打棚前经过。
他等了两个时辰。
入夜,工棚熄了火。匠人们三三两两回营,有说有笑。石头靠着草料堆假寐,耳朵却竖着。
戌时三刻,一个瘦小身影从匠人营出来,提着木桶往牲口棚走。
是倒泔水的。
石头睁开眼。
那人走近,约莫四十出头,背微驼,右手指节粗大变形——长年握铸锤的痕迹。他倒完泔水,转身时与石头打了个照面。
昏暗中,石头低低学了三声鸺鹠叫。
那人浑身一僵。
“常匠人?”石头声音极轻。
常贵没答话。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才压低嗓子:“韩七的人?”
“主公让我来。”石头从草堆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吕梁的规矩——先付一半。”
布包里是五枚吕梁钱,成色足,压手。
常贵接过,指尖摩挲钱文,眼眶倏地红了。他没多言,只将钱塞进袖中,低声道:“后天夜班,炉子清了炭,我有两刻钟空档。谷口往西三十步,废渣堆旁。”
说完,提桶离去。
石头重新靠回草堆,闭眼。
牲口棚外,匈奴哨兵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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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四,石头在谷中走了一圈。
不敢太显眼,借着喂骡、打水、帮伙夫搬柴的空隙,把野狼谷的布局摸了个大概。
寨墙是夯土的,高约两丈,顶上扎了木篱。四角哨楼,每楼两人,配弓弩。谷口六人,分三班轮换。
赵祗的部曲住在谷北,用木栅围成独立营区,约莫三百人。装备比匈奴兵差一截,刀枪不齐,甲胄寥寥。但营区门禁森严,出入要验木牌。
铸炉区在谷心,六座炉分两排,日夜不歇。石头趴在水沟边佯装洗菜,数了半个时辰——每座炉约五人操作,三炉出铜,三炉铸钱。铜是匈奴右部运来的劣矿,杂质多,炼出的铜液发暗。
钱模三副。五铢、货泉、建安五铢。铸好的钱堆在工棚角落,用草帘盖着,少说有两三万枚。
粮仓在谷南,是个半地穴式的大窝棚。门口两个守卫,都是赵祗的人。石头远远瞥见,仓内粮袋堆得快顶着棚顶——至少够谷中四百人吃半年。
水源呢?石头四处扫视。谷中有溪,从北山崖壁渗下,用竹笕引到铸炉旁蓄水池。若断此水
他没多看,低头走开。
黄昏时,他回到牲口棚,在草料堆下挖了个浅坑,把记了情报的细麻布塞进去,覆上土。
九月初五,夜。
野狼谷的夜比白天安静。铸炉熄火,匠人归营,匈奴兵缩回哨棚避风,只有谷口和寨墙还有值夜的人。
石头摸到废渣堆旁。
常贵已在。他蹲在阴影里,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装作出恭。
“吕梁的兵,什么时候来?”他问得急切。
“主公没说。”石头蹲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但你一家的事,主公应了。事成之后,分田分宅,安置从优。”
常贵喉咙滚动:“我有三个娃...大的十二,小的才三岁...”
“都会带出去。”石头道,“但要听令行事,不得妄动。”
“我懂,我懂...”常贵抹了把脸,“谷里匠人五十三个,汉人三十一,匈奴二十有二。汉人都想跑,但家眷被扣着,不敢动。若主公能救咱们出去,往后这条命就是吕梁的。”
石头问:“赵祗在哪?”
“谷北营区正中,最大的那顶毡帐。”常贵道,“他昼伏夜出,白日睡觉,夜里议事。身边总有八个亲兵,都是跟他多年的死士。”
“去卑的人呢?”
“谷外三十里驻了一百骑,说是护矿,其实是防赵祗跑。”常贵声音更低,“赵祗和去卑吵过两回。一回是分钱,赵祗想六成,去卑要七成;一回是人,去卑想调二十个汉人匠人去右部,赵祗不放。两边早生嫌隙。”
石头默默记下。
“还有一事。”常贵迟疑片刻,“半月前,谷里来了个汉人文士,赵祗亲自迎到帐中,谈了一个时辰。隔日,那文士往南去了。”
“长什么样?姓什么?”
“四十来岁,留短须,穿青衫,像个读书人。”常贵摇头,“姓甚不知,只听赵祗手下叫他‘董先生’。”
董先生。
石头心头一跳。
“你确定姓董?”
“亲耳听的。”常贵点头,“那文士走时,赵祗送到谷口,喊了声‘董先生慢行’。”
石头沉默片刻:“这事还跟谁说过?”
“没。”常贵道,“我连韩七都没敢讲。”
“好。”石头从袖中摸出又一枚吕梁钱,“这是另一半。你收好,等吕梁的兵来。届时以三声鸺鹠为号,你带家眷往谷口西侧废渣堆躲,自有人接应。”
常贵攥紧钱,用力点头。
他正要起身,石头忽然按住他。
“董先生的事,”石头盯着他眼睛,“若赵祗问起,你什么都不知道。”
常贵一凛:“明白。”
两人各自隐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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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石头随运粮车队出谷。
回程比来时快。他日夜赶路,只在山隘处歇了两个时辰。战马跑废了两匹,到杀虎口时,人已脱相。
陈钦在议事厅接见他。石头把野狼谷的情报一五一十禀了,说到“董先生”时,徐福与陈钦对视一眼。
“姓董,文士,四十余岁,留短须...”徐福缓缓道,“许都外放的河东太守,是不是也姓董?”
董昭。
厅中安静片刻。
“未必是他。”陈钦道,“董昭在代郡,此人却在野狼谷。代郡距野狼谷四百里,往返需八日。若他真去了野狼谷,代郡必有八日空缺——咱们派人去问便知。”
徐福点头:“那赵祗那边...”
“先按兵不动。”陈钦道,“石头带回的情报很重要——赵祗与去卑有隙,谷中匠人心向吕梁,粮仓、水源、布防皆已探明。现在缺的,是时机。”
“何时是时机?”
陈钦望向窗外。
秋收已近尾声,梯田里只剩谷茬。流民安置正忙,五千人刚分完寨,过冬的屋还差三成。工坊昼夜赶制农具冬衣,黑松岭的铜炉从六座加到八座。守土营的兵,能战的已有一千八百人。
还不够。
“等郭祭酒的信。”他说,“等他告诉咱们,朝廷的援手几时到,邺城的乱局几时平,冀州的流民潮...几时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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