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郭嘉的信到了。
信不长,但分量极重:
“邺城已定。袁绍病亡,诸子相争,审配、逢纪各拥其主。曹司空拟十月北上,亲征冀州。
并州流民事,朝廷已知。许都暂无力北顾,令吕梁、代郡、雁门、太原四城联防,以收流民、守北境为要。所需粮草军械,可报尚书台,酌情调拨。
赵祗事,尔等既有计,可依计行。唯需谨记:私铸钱币乃权宜之计,不得成例,不得外传,不得以之牟利。野狼谷破后,所有铸钱器械,就地销毁。
另,代郡太守董昭,尔等可多加留意。此人...可用,然非纯臣。河东太守已另委他人,董昭不日将赴许都述职。若途经吕梁,尔等好自为之。”
信末又附一行小字:
“陈都尉,秋深矣。并州冬寒甚于许都,将士冬衣可备足?”
陈钦看毕,将信纸折起。
“董昭要进京了。”他说。
徐福道:“郭祭酒那句‘可用,然非纯臣’,似有深意。”
“那是提醒咱们。”陈钦道,“董昭未必是赵祗那条线上的人,但也绝非荀彧、郭嘉那样的纯臣。这种人,可用一时,不可托付终身。”
“那董先生现身野狼谷的事...”
“先不查。”陈钦摇头,“董昭若真与赵祗有旧,郭祭酒不会只写‘留意’。此事或许只是巧合。”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焰舔舐边角,字迹渐次模糊。
“传令各寨,”陈钦道,“准备过冬。”
-
九月十五,杀虎口下了第一场霜。
关墙上的旗子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高顺带着守土营在墙外操演,矛阵如林,脚步震地。
陈钦站在墙头,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他们中很多人,去年此时还在冀州、雁门、代郡的地里刨食,或是拖家带口在路上逃难。如今穿着吕梁自制的皮甲,握着吕梁自铸的刀矛,学着吕梁自编的操典。
这些人,是吕梁的根。
也是吕梁的刀。
徐福从墙下走来,手里捧着份厚册子。
“主公,冬令救济的章程拟好了。”他呈上,“各寨老人、孤儿、病患,共一千三百七十二人,每日增发口粮两成。另,医馆备了姜汤、驱寒药,霜冻日起开始熬制。”
陈钦翻看。每一笔数字,每一条措施,都是徐福带着各寨主事熬了几夜的心血。
“郑老大夫那边药材够吗?”
“卫通又运来一批,够用。”徐福道,“只是...有一味治肺喘的药,并州境内买不到,须往荆州采购。”
“那就买。”陈钦道,“钱从我的份例里出。”
“主公...”
“活着的人,比钱要紧。”
徐福默然,不再劝。
陈钦合上册子,望向关外茫茫原野。
那里有阴山,有野狼谷,有赵祗和他的劣钱。
还有石头带回的那句:“董先生”。
还有郭嘉信里那句:“尔等好自为之”。
“徐先生。”他忽然开口。
“在。”
“你说,赵祗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徐福想了想:“许是当年...没能早点杀了主公。”
陈钦摇头。
“他最后悔的,是当初没能守住祁县。”陈钦道,“他以为自己是枭雄,能搅动风云。到头来,困守野狼谷,靠匈奴人施舍地盘,靠铸劣钱苟延残喘。他恨我,其实更恨自己。”
徐福望着他。
“主公是想说...”
“赵祗不可怕。”陈钦转身,“可怕的是,有一天咱们也变成他。”
他顿了顿:“所以,吕梁的路,绝不能走偏。”
-
九月十九,董昭过境吕梁。
他只带了三个随从,轻装简从,像普通行商。陈钦在溪源寨门口迎他,董昭下马时,官袍换了青衫,更像个游学文士。
“陈都尉,叨扰。”他拱手。
“太守言重。”陈钦还礼,“请。”
董昭在吕梁待了不到两个时辰。他看了梯田、工坊、明理堂,甚至去了一处流民安置点。看得仔细,问得也细——田租几成?工坊分账怎么分?学堂收不收女子?
陈钦一一答了。
临别时,董昭忽然道:“陈都尉,吕梁的基业,三年能成这般模样,不易。”
他顿了顿:“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守请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董昭看着他,“吕梁太好,好得像一盏灯。灯能照路,也能招蛾。并州的蛾子,你已见过;许都的蛾子,还在路上。”
陈钦沉默片刻:“谢太守提点。”
董昭点点头,翻身上马。
马步踏尘,他头也不回。
陈钦立在寨门,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徐福走到身侧:“主公,他最后那话...”
“是警告,也是试探。”陈钦道,“他想知道,吕梁有没有野心。”
“那主公怎么想?”
陈钦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寨里走去。
梯田里,冬麦的嫩苗已长到两寸。农人们正赶在上冻前,给苗垄盖上一层薄薄的草帘。
工坊的烟囱,青烟袅袅。
明理堂传来读书声,孩子们在背《七月》。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歌声稚嫩,却认真。
陈钦停下脚步。
他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这样站着,什么也不想,只听风吹麦苗、童声诵诗。
“主公?”徐福轻唤。
“走吧。”陈钦回过神,“还有很多事。”
他迈开步子。
寨墙外,夕阳正沉入西山,将半边天空烧成暗红。
北方有阴山,阴山有野狼谷,野狼谷有赵祗。
南方有许都,许都有郭嘉、有荀彧、有曹操。
并州有流民,有世家,有匈奴。
吕梁只是一盏小灯,在乱世暗夜里,亮着一小片光。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