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在吕梁。
雪不大,细细碎碎,像盐粒洒在屋顶、树梢、还未收尽的菜畦上。孩子们兴奋地冲进雪里,伸出舌头接雪花,接了半天也接不到几片。狗剩抱着归娘站在屋檐下,指给她看:“雪,雪,白白。”
归娘才三个多月,哪里看得懂,只顾吮着自己的手指头。
常贵女人从屋里出来,把一件改小的旧袄给归娘裹上,又从狗剩怀里接过孩子:“进屋吧,别冻着。”
狗剩点点头,却没进屋。他蹲在檐下,盯着那些飘落的雪花,不知在想什么。
常贵从工坊回来时,身上还带着铜锈味。他见狗剩蹲在檐下发呆,也蹲下来:“看雪?”
狗剩摇头:“想俺娘。”
常贵没作声。
狗剩的娘死在逃难路上。那时他还叫狗剩,跟着爹娘从冀州往北跑。跑到雁门关外,娘倒下了,再没起来。爹把他塞进人群,自己返身去拦追兵,再也没回来。
“你娘要是知道你如今能吃上白面饼,能看戏,能抱着归娘玩,”常贵缓缓道,“她在天上也高兴。”
狗剩低着头,半晌,使劲点了点。
常贵站起身,拍拍他脑袋:“进屋吧,你秀儿姐让人捎来一件新袄,试试合不合身。”
狗剩愣了:“新袄?”
“吕梁的孩子,一人一件。”常贵道,“你秀儿姐带着织染坊的婶子们熬了一个多月,总算赶出来了。”
狗剩跟着常贵进屋。炕上果然摆着一件靛蓝色的新袄,厚墩墩的,针脚细密。他伸手摸了摸,软乎乎的,带着新布特有的浆洗味儿。
“穿上试试。”常贵女人催他。
狗剩套上新袄,袖子长了些,但身子刚好。他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咧嘴笑了。
那是常贵第一次见这孩子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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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源寨织染坊里,秀儿正在做最后的盘点。
六百七十件冬衣,分送各寨,一件不差。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麻布若干、羊毛若干、染料若干、工时若干。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秀儿姐,你这都熬了多少天了。”一个年轻媳妇端着热汤进来,“歇歇吧,活干完了。”
秀儿接过汤,小口喝着,眼睛却没离开账册:“还有三百双棉鞋没纳完。入冬前得赶出来,不然老人孩子冻脚。”
“那不还有半个月嘛。”
“半个月一晃就过。”秀儿放下碗,“叫姐妹们加把劲,纳完这三百双,我让食堂炖羊肉汤犒劳大家。”
媳妇笑着去了。
秀儿继续翻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时,手顿了顿。
那页记着:孤儿三十七人,冬衣已发。另需棉鞋、棉帽、棉手套,各三十七副。
她提笔在后面加了一行:狗剩,十二岁,父母俱亡,现与常贵一家同住。此子懂事,可留意。
写完,她搁下笔,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织染坊的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在灰白的天光里闪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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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虎口关墙下,周泰带着民防队在雪中操练。
二百人列成方阵,手持长矛,听令刺出。动作虽然还不太整齐,但比两个月前强多了。刺出,收回,再刺出。呼喝声震得墙头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高顺站在墙头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亲兵说:“这周泰,有几分本事。”
亲兵问:“比陷阵营如何?”
“那不能比。”高顺摇头,“陷阵营是拿命喂出来的,十年才喂出这五十个。民防队才练几个月,能这样,不错了。”
他顿了顿:“等开春,从里头挑些好的,补进守土营。”
亲兵应诺。
高顺转身下墙。走到半途,遇见石头从关外回来,满身雪沫,脸冻得通红。
“石头,去哪了?”
“北边转转。”石头搓着手,“看看匈奴的动静。”
高顺眼神一凝:“有情况?”
“没。”石头摇头,“雪大,右部的游骑也缩回去了。只是...有个事,不知该不该报。”
“说。”
石头迟疑了一下:“野狼谷那边,有猎户说,见过几个汉人在废墟里翻东西。不像是咱们的人。”
高顺沉默片刻:“韩七知道吗?”
“知道了,他盯着呢。”
“好。”高顺拍拍石头的肩,“盯紧了,有动静立刻报。”
石头点头,往寨里跑去。
高顺立在原地,望向北方的雪幕。
赵祗死了,野狼谷破了,但野狼谷那三百部曲逃散了一半。那些散入草原的溃兵,若被匈奴收编,早晚还是祸患。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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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陈钦正在审阅那份《吕梁农工要术》的修订稿。
这是孟轲带着明理堂的学生们花了一年时间整理的。从耕作、水利、工坊、医馆、学堂,到流民安置、冬令救济、寨墙修葺、兵器打造,事无巨细,皆有记录。
徐福坐在一旁,也在翻看另一份册子——《吕梁律例》的初稿。
“主公,”他忽然开口,“这律例里,有个事须斟酌。”
“何事?”
“匠人待遇。”徐福指着其中一条,“按此稿,匠人分三等:学徒、工匠、匠师。学徒日给六分工分,工匠八分,匠师十分。这比垦荒队还高两分。”
陈钦接过看了一眼:“郑浑、马钧他们定的?”
“是。他们说,匠人手艺难学,若无优厚,无人愿学。”
陈钦沉吟片刻:“先生怎么看?”
“福以为,有理。”徐福道,“但须防一事——若匠人待遇过高,农人恐有怨言。毕竟农是根本,粮从地出。”
“那依先生之见?”
“不如改‘工分’为‘工粮’。”徐福道,“匠人按级领粮,不参与农户分粮。各算各的账,互不牵扯。”
陈钦想了想:“可行。但匠人的粮,从哪出?”
“从工坊产出里出。”徐福道,“工坊所造农具、器物,卖与外寨、外县,所得粮款,专供匠人。”
陈钦点头:“就这么定。让郑浑、马钧过来商议具体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