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杀虎口。
三百骑兵出现在关墙外时,太阳刚越过山脊。守军起初紧张——来人太多,旌旗太杂,不像巡逻归来的队伍。待看清队首那面“陈”字旗,墙头爆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回来了!主公回来了!”
寨门大开。徐福率众迎出,一眼便望见队伍中那些驮马——马背上绑着毡包,有伤员,有妇人,有孩童。队尾最后一匹马上,驮着个裹得严实的毡卷。
他快步走向陈钦。
陈钦下马,甲胄上的血污已干涸发黑,整个人像从煤窑里爬出来。但眼睛还亮,接过徐福递上的水囊,仰头灌了半袋。
“先生,善后的事...”
“不急。”徐福打断他,“先进寨,歇口气,换身衣裳。伤员已送医馆,匠人家眷周泰在安置,粮食铜料高顺在清点。”
陈钦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确实累了。
从出发到回程,四天三夜,合眼不过两个时辰。野狼谷那一刀劈下后,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要撤,要跑,要防追兵,要照顾伤员家眷,要盯着那三十车粮食二十车铜料别掉队。
此刻站在杀虎口关墙下,听见寨里隐约的鸡鸣狗吠,他才觉出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主公。”石头不知何时凑过来,满脸灰黑只剩两排白牙,“常匠人一家安排到溪源寨了,周泰说给他分个独院。”
陈钦点头。
他想起常贵最后那个眼神——抱着襁褓中的幼女,望着野狼谷方向,嘴唇哆嗦,什么都说不出。
“让徐伯从库里支两石粮。”他说,“就说...吕梁谢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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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源寨医馆挤满了人。
郑老大夫三天没合眼,眼窝深陷,却还在一个个检查伤员。轻伤的缝针包扎,重伤的灌药施灸。学徒们跑进跑出,端水换布煎药,个个脚下生风。
周泰的民防队折了三人——两个轻伤无碍,那个摔断腿的叫吴老六,四十出头,冀州流民。他从驮马上被抬下来时,脸白得像纸,却还咧嘴笑:“没事,没事,断条腿换赵祗的命,值了。”
郑老蹲下摸骨,眉头紧皱:“断了,还有骨茬错位。接上得疼,你忍着。”
“疼怕啥。”吴老六咬着破布卷,“来,接!”
咔嚓一声,他浑身一抽,汗珠滚滚而下。却硬是没吭出声。
旁边躺着的年轻后生看得脸都白了。
郑老用夹板固定断腿,抹了把汗:“三个月内不能下地。口粮照发,工分照算。”
吴老六愣了:“还有这好事?”
“吕梁的规矩。”郑老头也不回走了,“有本事断腿,就有本事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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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内,高顺的汇报已近尾声。
“此战斩敌七十三级,俘虏五十二人。赵祗部曲四散,大部逃入草原,被匈奴游骑收编者约五十余人。缴获粮食四千三百石,铜料一万二千斤,劣钱约十五万枚。”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染血的绢帛。
“另在赵祗毡帐中搜出密信七封。其中三封...与许都有关。”
陈钦接过,逐一展看。
第一封,署名模糊,内容隐晦,但隐约可见“董公”“许都”“北境事”等字样。
第二封,提及“钱路”“冀州”“俟机而动”。
第三封...只一行字:“赵将军若成大事,某在许都,必为内应。”
无署名,无日期。
陈钦将信纸递与徐福。
徐福看毕,沉默良久:“主公,这信...”
“先封存。”陈钦道,“郭祭酒若问,便如实呈上。不问,便当不知。”
“那许都那边...”
“咱们够不着。”陈钦揉着眉心,“够得着的,只有眼前这些。”
他望向窗外。
寨里炊烟袅袅,孩子们追逐打闹,妇人们聚在井边洗衣说笑。一切如常,仿佛那四百里外的厮杀不曾存在。
但陈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赵祗死了。
野狼谷破了。
吕梁的刀,第一次真正出鞘,见血。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把吕梁当成流民自保的小寨子了。
“主公。”石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常匠人来了,说想当面谢您。”
陈钦起身。
常贵跪在议事厅外,身边跪着他女人和三个娃。大妞十二了,抿着嘴,紧紧护着弟弟妹妹。小的那个刚百天,裹在破布里,睡得正香。
“主公!”常贵一头磕下去,“小人...小人...”
他说不下去,只是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响。
陈钦上前扶起他。
“常匠人,吕梁谢你。”他道,“你一家往后就在溪源寨落户,分田二十亩,独院一座。你想继续铸铜,工坊有活;想种地,垦荒队缺人。”
常贵嘴唇哆嗦:“小人...小人是罪人,给赵祗铸过钱...”
“那是被逼的。”陈钦道,“来了吕梁,便是吕梁人。从前的账,不翻。”
常贵泪流满面,又要跪下,被陈钦托住。
他女人抹着泪,把怀里幼女往前递了递:“主公...这丫头还没名儿...您、您能不能给起一个?”
陈钦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孩子醒了,眼睛黑亮亮地望着他,不哭不闹。
“就叫...归娘。”他说,“归家的归。”
女人怔了怔,随即抱着孩子连连点头:“归娘,归娘...好,好,往后就叫归娘。”
常贵一家退下后,徐福走到陈钦身侧。
“主公,这名字...”
“没什么深意。”陈钦道,“只是觉得,这乱世里能归家的人,都是有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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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第一批战报传往许都。
信是徐福执笔,措辞极谨慎——只说“奉命剿匪”“击破野狼谷”“赵祗伏诛”“缴获私钱若干”“疑与许都某人有涉”。最后一句,点到即止。
信送走后,徐福问:“主公,若郭祭酒追问那‘某人’是谁...”
“他会查的。”陈钦道,“查到了,是他的功劳。查不到,也不是咱们的过错。”
他顿了顿:“郭祭酒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多嘴的人。”
徐福点头。
陈钦望向窗外。秋阳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先生,冬麦种下了?”
“种下了。”徐福道,“三千亩新垦地,全播了冬麦。阿禾带着实学班的学生逐块验过土,又施了一遍底肥。”
“流民安置呢?”
“五千人已全部分寨。老弱妇孺住窝棚,青壮编入垦荒队。只是冬衣还差些,秀儿说再赶一个月能补齐。”
“药材?”
“卫通新运来一批,够撑到年底。”
陈钦听完,沉默了会儿。
“先生,你说...咱们会不会太快了?”
“快?”徐福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