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赫顿玛尔的余震
这世上最让人憋屈的事,莫过于你刚跟死神跳过一场贴面舞,浑身沾满了泥泞、尸液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黑暗玩意儿,正琢磨着回城里喝杯热腾腾的、哪怕掺了水的麦酒压压惊——结果刚进城门,就被一帮穿着制服、板着脸的家伙给拦下了。那架势,活像我们不是刚从怪物嘴里抢回一条命的冒险家,倒像是偷穿了领主粉装‘梵风衣’还打算去凯丽那儿强化的贼。
拦我们的,是赫顿玛尔冒险家协会直属的“城市环境与异常事态管理队”,名头长得能当裹脚布。领头的队长是个秃顶、留着两撇焦黄胡子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副铜框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在我们几个身上来回扫,尤其在看到雷恩袍子上那些干涸发黑的血迹,还有萨里奥斯大叔背后那沾满尘土的十字架时,眉毛拧成了疙瘩。
“暗黑雷鸣废墟任务小队?”他手里拿着个夹板,语气公事公办,透着一股地窖陈土豆的味儿,“编号……我看看,HTM-734?任务报告呢?提前返回的原因?还有——”他用鹅毛笔指了指我们,“你们身上这……‘残留物’。根据《赫顿玛尔公共卫生与神秘学污染管控临时条例》第三节第八条,疑似携带高浓度暗属性残留或不死生物组织液的个体,需进行初步净化和隔离观察,以免污染城区环境,或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我敢打赌,这整段话他每天得背个十遍八遍,流利得像吟游诗人唱情歌。
莉娜的火爆脾气“噌”就上来了,拳头一握,我刚想拦,她已经往前一步:“喂!我们刚在那鬼地方拼完命!骨头架子都打碎了几十个!你跟我们扯什么‘公共卫生条例’?要不您老亲自去废墟里,给那些烂肉骨头宣讲宣讲‘环保’?”
队长的脸拉得更长了,像条风干的咸鱼。“女士,规定就是规定。请配合,否则我有权暂时扣押你们的冒险家凭证,并上报协会进行纪律评估。”
一直沉默的萨里奥斯大叔这时候上前半步,挡在了莉娜和队长之间。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平静但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对方,然后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徽章——不是冒险家的那种,而是通体银色,中央雕刻着一柄十字架与战锤交织的图案,边缘有细密的圣纹。
队长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在看到徽章的瞬间,像被砸了一拳的冰面,裂纹从嘴角蔓延到额头。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铜框眼镜后的眼睛瞪圆了。
“圣……圣职者教团,高阶巡视者徽记……”他声音低了下去,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哆嗦。在阿拉德大陆,你可以跟领主讨价还价,可以跟冒险家同行吹胡子瞪眼,但没人愿意轻易得罪背靠大圣堂的圣职者教团,尤其是带着这种徽记的。那意味着对方不仅能跟你讲道理,必要的时候,还能代表“圣光”跟你讲讲“物理”。
“任务发生了计划外的重大变故,涉及深渊迹象与高优先级净化目标。”萨里奥斯大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和他刚才的拳头一样不容置疑。“我们需要立即向协会高层及教团驻赫顿玛尔负责人进行紧急汇报。根据《大陆联合危机应对协定》优先条款,此事项豁免一般入城检疫程序。如果你有疑问,可以现在随我去大圣堂办事处,或直接联系歌兰蒂斯·格拉西亚大人核实。”
队长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掏出一块并不干净的手帕擦了擦,脸上挤出一种混合着恭敬、尴尬和“我真倒霉”的复杂表情。“当……当然,萨里奥斯大人。是我冒昧了,程序……程序当然要服从大局。请,诸位请便。汇报要紧,汇报要紧。”
他挥挥手,那些穿着制服的队员立刻让开了一条路,眼神里都带着好奇和敬畏。
我们一行人,就这么带着一身战场的气息,有点狼狈又有点戏剧性地走进了赫顿玛尔的街道。傍晚的集市依旧热闹,烤肉的香气、水果的甜味、铁匠铺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与废墟里那死亡和腐朽的气息截然不同,真实得让人鼻子发酸。
“哇哦,”我吹了声口哨,碰了碰萨里奥斯大叔的胳膊肘,压低声音,“高阶巡视者?大叔,深藏不露啊。刚才那骨头架子要是知道它惹了这么大官,会不会吓得自己散架?”
大叔把徽章收回怀里,又变回了那个沉稳的圣职者,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一个方便办事的身份而已。教团的规矩更多,不如当个普通冒险者自在。”他顿了顿,看向旁边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雷恩,“现在,我们有更紧要的事。”
冒险家协会赫顿玛尔分部,房间里已经有人在等我们。一位是协会负责我们这片区域的高级干事,叫奥康奈尔,是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头,据说年轻时也是个狠角色。另一位,则让我们都有些意外——是魔法师公会派来的代表,莎兰大人。这位暗精灵魔法师穿着优雅的紫色长袍,银发如瀑,容颜似乎被魔法定格在了某个年轻的时刻,只有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眸,沉淀着难以计数的智慧与岁月。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房间里喧闹的空气经过她身边都似乎变得沉静了。
萨里奥斯大叔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情况,略去了他最后那雷霆一击的具体细节,只说“经过苦战”击溃了骨狱息,但重点强调了三点:废墟祭坛的古老邪恶法阵、骨狱息试图利用活人血气作为祭品连通深渊的意图,以及——雷恩身上出现的异常血气波动及其与祭坛黑暗能量的共鸣。
当听到“血气异常”和“共鸣”时,奥康奈尔干事的眉头锁紧了。而莎兰大人的目光,则如同实质般落在了雷恩身上。那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穿透表层的探查。雷恩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但还是挺直了背,迎接她的目光。
“年轻的鬼剑士,”莎兰开口,声音如同月光下的溪流,清冷而悦耳,“能让我感知一下你体内那股力量吗?无需抵抗,放松即可。”
雷恩看了一眼萨里奥斯大叔,大叔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莎兰伸出纤长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简单的符文。一点柔和的紫色光晕从符文中心飘出,轻轻落在雷恩的额心。光晕渗入,雷恩的身体微微一颤,皮肤下那些刚刚平息下去的淡红色纹路,竟然又隐隐浮现出来,像是沉睡的火星被微风扰动。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上升了一些。莉娜担忧地握紧了拳,弗洛丝紧紧抱着她的魔法书,我则下意识地把手搭在了枪柄上——虽然我知道这没用。
莎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光晕收回,她沉默了片刻。
“非常……纯粹而狂暴的‘卡赞综合征’之力,”她缓缓说道,用了一个我们并不陌生的学术名词来指代鬼剑士的诅咒,“但你的情况,年轻人,比通常的案例更复杂。它不仅仅是被动承载的诅咒,更像是在你血脉深处被‘培育’和‘唤醒’的。那股暴戾的意志,与你自身的灵魂纠缠得很深。外界的邪恶能量,尤其是针对血气与灵魂的黑暗法术,对你而言就像是投向干柴的火星。”
她看向萨里奥斯和奥康奈尔:“那个祭坛法阵,以及盗尸者骨狱息的行为,绝非偶然。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这位少年剑士的特殊血气,对他们计划的价值,可能远超我们的预估。此事,已非简单的区域异常事件。”
奥康奈尔干事的脸色严肃起来:“莎兰大人,您的意思是……这可能是有预谋的,针对特定个体的……‘收割’?”
“不排除这种可能,”莎兰点头,“深渊的追随者们,行事诡谲难测。那座祭坛的指向,或许只是某个更大图谋的一环。”她再次看向雷恩,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和的告诫,“年轻人,你必须更加谨慎地控制你的情绪与力量。在找到安全疏导或压制这股血气的方法前,强烈的战斗欲望、愤怒、乃至保护同伴的急切之心,都可能成为引燃它的薪柴。”
雷恩的脸色白了白,低头道:“是,莎兰大人。我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