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笑了:“昨天的种子确实不同。但孙伯灵能发现差别,并根据差别选择最合适的种植方式,这是‘察微’;张仪随意一扔,种子却发芽了,这是‘机缘’;苏秦选了最常规的好地方,种子反而没发,这是‘过犹不及’;庞涓埋得太实,这是‘用力过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都留下吧。”
头三个月,鬼谷子什么也没教。
每天早上,童子领着四人到谷中不同地方——有时是瀑布边,有时是竹林里,有时是山顶。去了就干坐着,从日出坐到日落,不让说话,不让走动。
庞涓最先憋不住,第五天就问:“老师,我们到底学什么?”
鬼谷子正喂白鹿,头也不回:“学‘看’。”
“看什么?”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庞涓听不懂。苏秦若有所悟。张仪打着哈欠。孙伯灵盯着瀑布水花,眼睛一眨不眨。
一个月后,四人被叫到鬼谷子面前。
“说说,这一个月看到了什么?”
庞涓抢先道:“弟子看到瀑布每日水量变化,早晨小,午后大,应是上游冰雪融化所致。若在此处设水磨,可依时辰调节。”
苏秦接着说:“弟子观察来往飞鸟,发现谷东多食谷鸟,谷西多食虫鸟,说明东西两侧作物与昆虫分布不同。治国亦当因地制宜。”
张仪挠挠头:“弟子……弟子发现那个童子上午扫地总从东往西扫,下午从西往东扫。问他,他说‘顺风省力’。做事要借势,是吧老师?”
轮到孙伯灵。他沉默良久,才说:“弟子看到瀑布后面,有个山洞。”
“哦?”鬼谷子挑眉,“怎么看到的?”
“水花溅起的雾汽,在某个位置总是提前散开——后面该有空间。且每日未时三刻,必有群鸟从瀑布后飞出,那时水量会稍减片刻,像是……像是有人调节。”
鬼谷子抚掌大笑。
当天下午,四人跟着鬼谷子穿过瀑布——后面果然有个天然石洞,洞里石桌上,摆着四卷竹简。
“从今日起,你们才算真正入门。”鬼谷子说,“庞涓,你学《兵》;苏秦,你学《纵》;张仪,你学《横》;孙伯灵——”他看向瘸腿青年,“你学《道》。”
庞涓看了眼孙伯灵手中的竹简,封皮上一个字也没有。
“老师,为何他的不一样?”
鬼谷子看向洞外飞泻的瀑布:“因为有一天,你们三人所学,都需要他来‘化解’。”
这话太深,当时没人听懂。
夜深了,孙伯灵在油灯下翻开那卷无字竹简。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竹简背面,有极淡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竹子天然的脉络。
他用手轻抚那些纹路,闭上眼睛。
黑暗中,纹路仿佛动了起来,化作山川河流、城池营垒、兵戈阵型……
“原来如此。”孙伯灵喃喃,“无字,是因为万物皆在其中。”
窗外,鬼谷子负手站在月色下。白鹿蹭了蹭他的手。
“这四人,”他低声说,“将搅动天下四十年。”
远处的山梁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衣人,正用炭笔在竹片上记录着什么。风吹起他的斗篷,腰间露出一块墨色玉佩,刻着一个古篆——“墨”。
他记完最后一句,深深看了眼鬼谷方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谷内,庞涓在梦中呓语:“我为大将……统兵百万……”
苏秦辗转反侧,手指在空中虚画合纵连横。
张仪睡得最香,还咂了咂嘴。
孙伯灵吹灭油灯,躺下时摸了摸自己的瘸腿。八岁那年坠马留下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疼。可今天,他忽然觉得这疼痛里有种奇异的节奏,像是某种提示。
他不知道,这腿伤,将是未来救他命的关键。
而这场持续八年的师徒缘分,才刚刚拉开序幕。山下,战国的烽火已经点燃,就等着这四位年轻人,去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