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事件七天后,鬼谷子把四人叫到瀑布边。
水声轰鸣,水汽扑面。老师站在水帘前,背对着他们,声音混着水声传来:“你们可知,我为何收徒四人?”
庞涓答:“为传鬼谷绝学。”
“为何要传四人?”鬼谷子转过身,脸上带着罕见的表情——像疲惫,又像释然,“因为鬼谷之学,需四道并传,方能成局。兵、纵、横、道,缺一不可。”
白鹿静静卧在石旁,鹿眼映着水光。
“但四道相生,也相克。”鬼谷子走近,“兵道重杀,纵横重利,天道重衡。你们一起经历了几件事,现在,该看看彼此的真面目了。”
他从袖中取出四枚玉佩,青、白、赤、黑,分别递给四人。
“这是‘问心佩’,贴身戴好。三日后,我会布一个局。局中你们会遇到选择——选择如何对待同门。”
玉佩入手温润,但孙伯灵觉得掌心发凉。
接下来三天,谷里一切如常。
但四人之间的气氛变了。晨练时,庞涓的剑招多了几分狠厉。苏秦读书时会突然停住,看向其他人。张仪的笑话少了。孙伯灵总在夜里惊醒,左腿隐隐作痛。
第三天黄昏,童子传话:老师在山顶“棋盘石”等他们。
棋盘石是谷中最高的平台,天然石面平坦如砥,刻着纵横十九道。四人到时,鬼谷子已经坐在石台东侧,面前摆着茶具。
石台西侧,坐着一个人。
墨离。
他还是那身黑衣,但今天腰间没有玉佩,只有那支炭笔插在衣襟上。他朝四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坐。”鬼谷子说。
四人分坐南北。石台上五个人,围着一盘无形的棋。
“墨离今日做见证。”鬼谷子开口,“三日前我给你们的玉佩,都戴了吧?”
四人点头。
“好。”鬼谷子提起茶壶,斟了五杯茶,“这个局很简单。你们四人中,有一人身上带着‘假玉佩’——那枚玉佩会吸收佩戴者的气血,三日后,也就是今夜子时,会引雷击身。”
空气骤然凝固。
“引雷?”庞涓声音发紧。
“是。”鬼谷子语气平淡,“雷击之后,不死也残。而唯一能识别假玉佩的方法,就是四枚玉佩互相靠近时,真佩会发热,假佩会发冷。”
苏秦立刻从怀中取出玉佩,青玉佩在掌心泛着微光。
张仪、孙伯灵也取出玉佩。
庞涓的手按在胸前,迟迟不动。
“庞涓?”张仪看他。
庞涓缓缓取出玉佩——赤色的,与三天前拿到时一模一样。
四枚玉佩放在石台中央,相隔尺许。
起初没变化。但几息之后,孙伯灵的黑玉佩开始发热,烫得他手心发疼。紧接着,苏秦的青玉佩、张仪的白玉佩也开始发热。
只有庞涓的赤玉佩,静静躺着,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假的……”苏秦喃喃。
庞涓盯着自己的玉佩,脸色一点点变白。
“老师,”他抬头,“这是试炼,对不对?玉佩是假的,但不会真的引雷?”
鬼谷子不说话。
墨离开口了:“玉佩是真的。我亲眼见鬼谷子施术,赤玉佩中封了一道‘引雷咒’。今夜子时,云梦山会有雷雨。”
话音刚落,远处天际传来隐隐雷声。
初夏的第一场雷雨,要来了。
“为什么是我?”庞涓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是我拿假的?”
“抽签。”鬼谷子说,“你们入门那日,我就做了四枚玉佩,三真一假。谁拿到假的,看天意。”
“所以我就该死?”庞涓站起来,“就因为这该死的天意?!”
“你可以不死。”鬼谷子看着他,“只要在子时前,把你的玉佩,贴身戴在其他三人中的一人身上。假玉佩离体一炷香后,咒术会转移。”
转移?
四人同时一震。
“也就是说,”张仪缓缓道,“庞师兄只要把玉佩偷偷放在我们谁身上,那个人就会在子时被雷击?”
“是。”鬼谷子点头,“但佩戴时间需满半个时辰,咒术才会完全转移。而且,不能强迫,必须让那人自愿戴上——哪怕是被骗自愿。”
石台上死一般寂静。
雷声更近了,风开始变凉。
“老师……”孙伯灵声音苦涩,“这试炼的意义是什么?”
“看你们的选择。”鬼谷子喝了口茶,“看你们是牺牲自己,还是牺牲同门。看你们是彼此信任,还是彼此猜忌。”
他放下茶杯:“现在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你们可以商量,可以合作,也可以……各凭本事。”
说完,他起身离开。墨离跟着走了。
棋盘石上,只剩下四人,和四枚玉佩。
“怎么办?”张仪第一个开口。
庞涓盯着那枚结霜的赤玉佩,拳头紧握:“我若死了,你们就能少一个竞争对手,不是吗?”
“庞涓!”苏秦皱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说什么?”庞涓冷笑,“说我们情同手足,所以你们谁愿意替我死?可能吗?”
没人接话。
可能吗?孙伯灵问自己。替同门死……他做不到。但眼睁睁看着庞涓被雷击,他也做不到。
“也许有别的办法。”张仪说,“老师只说咒术在玉佩上,没说不可以毁掉玉佩。”
“怎么毁?”庞涓问,“砸碎?烧掉?万一毁不掉,反而提前触发呢?”
这也有可能。
苏秦起身,在石台上踱步:“需要一个人戴上假玉佩,但不需要戴到子时——只要戴上,然后我们合力想办法破解咒术。或者,在雷击前把玉佩扔到无人处。”
“谁戴?”张仪问。
四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谁戴?戴上一枚会引雷的玉佩,哪怕只是暂时,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我来。”孙伯灵说。
三人都看向他。
“我腿脚不便,”孙伯灵勉强笑笑,“就算被雷击,废了也就废了。你们还有大事要做。”
“不行。”苏秦摇头,“你的腿已经……不能再冒险。”
“那你说谁戴?”庞涓盯着苏秦,“苏秦,你向来谋定而后动。你愿意为了我冒险吗?”
苏秦沉默了。
“张仪?”庞涓转向他,“你最机变,总能找到办法。你戴,或许能找到破解之道?”
张仪苦笑:“庞师兄,这玩笑开大了。万一找不到破解,我就成焦炭了。”
庞涓看着三人的反应,忽然笑了,笑得凄凉:“看,这就是同门。平时一起吃饭睡觉,真到生死关头,谁愿意为谁死?”
雷声滚滚,天边闪过电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四人坐在石台四角,谁也没动那枚赤玉佩。它静静躺在中央,白霜越来越厚,像寒冬提前降临。
孙伯灵盯着玉佩,脑中闪过很多画面:入门那日,庞涓第一个说要留下他;沙盘推演,庞涓输给他时眼中的不服;地窖里,庞涓浑身是血冲进来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