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门之情,是真的。
但生死之事,太大了。
“我有一个办法。”苏秦忽然开口,“我们四人轮流戴。每人戴一刻钟,轮流分担风险。如果谁戴的时候发现异常,立刻摘下。”
“如果摘不下来呢?”张仪问。
“那就一起想办法。”苏秦说,“总比一个人承担全部风险好。”
庞涓眼神微动:“你肯戴?”
“肯。”苏秦点头,“但有一个条件——戴过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今日之事,我们都不再提。不准怨恨,不准报复。”
“好。”庞涓立刻答应。
张仪和孙伯灵也点头。
四人击掌为誓。
苏秦第一个戴上赤玉佩。
玉佩贴胸的瞬间,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玉佩里苏醒。
一刻钟后,玉佩摘下来。苏秦脸色苍白,但没事。
张仪戴上。他感受着那股寒意,忽然说:“这咒术……好像不是单纯引雷。我在秦国时见过方士施咒,咒术都有‘引子’。这玉佩的引子是什么?”
“引子?”庞涓问。
“就是说,雷击是结果,但触发雷击需要条件。”张仪摘下玉佩,仔细端详,“比如……佩戴者的恐惧?或者悔恨?”
孙伯灵接过玉佩。寒意透体,他左腿的旧伤开始剧烈疼痛。但更奇怪的是,他感觉到玉佩中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像鬼谷子,但又不像。
“到我了。”庞涓拿回玉佩,深吸一口气,贴胸戴好。
他闭上眼睛,准备承受寒意。但意外的是——玉佩不冷了。
反而开始发热。
“这是……”庞涓睁眼。
玉佩表面的白霜迅速融化,赤色变得鲜艳,像血。
石台上,另外三枚玉佩突然同时发光——青、白、黑三色光芒交织,照在庞涓身上。
“咒术解除了?”张仪惊喜。
但下一秒,庞涓惨叫一声,仰面倒地。赤玉佩死死贴在他胸口,像烙铁一样烫进皮肉。
“庞涓!”三人冲过去。
可手刚碰到庞涓,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赤玉佩中涌出红色的雾气,笼罩了庞涓全身。
雾中,庞涓的表情痛苦扭曲,像在经历酷刑。
“老师!”孙伯灵朝谷中大喊,“老师快来!”
鬼谷子和墨离出现了。
他们一直没走远,就在石台下方的竹林里。
“咒术反噬了。”鬼谷子看着红雾中的庞涓,神情复杂。
“反噬?”苏秦急问,“为什么?”
“因为你们选择了‘分担’。”鬼谷子说,“假玉佩的咒术,本就是要考验‘牺牲’。要么一人牺牲,要么转嫁他人。但你们选择了共同承担——这在咒术之理中,是‘悖逆’。悖逆则反噬,反噬则……加倍。”
红雾越来越浓,庞涓的惨叫已经弱了下去。
“怎么救他?!”孙伯灵抓住老师衣袖。
“救不了。”鬼谷子摇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们三人中,有人愿意真正牺牲——不是分担,是代替。把自己的玉佩与他的玉佩交换,让咒术完全转移到自己身上。”
三人愣住。
真正的牺牲,真正的代替。
“我来。”孙伯灵说。
“师弟!”苏秦拉住他。
“我腿已经废了,”孙伯灵推开他的手,“再废一次,也没什么。”
他取出自己的黑玉佩,走向红雾。雾气自动分开一条路,露出里面蜷缩的庞涓。赤玉佩已经半嵌入他的胸膛,血肉模糊。
孙伯灵跪下来,把自己的黑玉佩贴在庞涓胸口,另一只手去抠那枚赤玉佩。
指尖触到的瞬间,剧痛传来——像被雷击。但他没松手,咬着牙,一点点把赤玉佩抠下来。
赤玉佩离开庞涓胸膛的刹那,黑玉佩自动贴了上去。红雾骤然转向,全部涌向孙伯灵。
“师弟!”庞涓虚弱地睁开眼。
孙伯灵握着赤玉佩,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胸口涌。他踉跄起身,想离开石台,不想波及他人。
可腿一软,摔倒在地。
赤玉佩脱手飞出,滚向石台边缘。红雾跟着转移,眼看玉佩就要掉下悬崖——
一只手接住了它。
墨离。
他握着赤玉佩,红雾瞬间将他吞没。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反而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像解脱,又像完成任务。
“墨离!”鬼谷脸色大变。
墨离看向四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出声,转身,纵身跳下悬崖。
红雾随他坠落,消失在深谷黑暗中。
雨终于下了。
雷声隆隆,电光撕裂夜空。四人站在石台边,望着墨离消失的方向,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
鬼谷子站在雨中,白发贴在脸上,第一次显得苍老。
“他为什么要……”孙伯灵声音嘶哑。
“因为他是墨者。”鬼谷子说,“墨者之道,兼爱,非攻,舍己为人。今日之局,本就是我与他共设——为的,就是让你们亲眼看见,什么叫真正的牺牲。”
雨越下越大。
“玉佩是假的,咒术是假的,但牺牲是真的。”鬼谷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墨离用他的命,给你们上了最后一课。”
“他死了?”张仪颤声问。
“不知道。”鬼谷子望向深谷,“也许死了,也许……这只是他千年使命中的一次‘退场’。”
他转身,看着四个失魂落魄的徒弟。
“记住今夜。记住墨离。记住你们每个人的选择——苏秦的担当,张仪的机变,孙伯灵的牺牲,庞涓的……侥幸。”
他顿了顿:“还有,记住你们的誓言。今日之事,不再提。今日之情,永不相忘。”
四人跪在雨中,朝着悬崖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雷声渐远,雨渐渐小了。
天快亮时,四人互相搀扶着下山。
没有人说话。但孙伯灵感觉到,庞涓扶着他的手,很用力,一直在抖。
回到竹院时,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同门之情,经过这一夜,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是更深,还是更脆?
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