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第二天筹备军务时,公孙闬就开始找茬。
首先是粮草。孙伯灵计算过,五万大军一月所需粮草约八万石。但公孙闬说国库紧张,只拨五万石。
“五万石不够。”孙伯灵直言。
“那就省着吃。”公孙闬面无表情,“或者,孙军师有办法让士兵少吃点?”
然后是兵力。孙伯灵建议抽调精兵,尤其是骑兵,要占三成。但公孙闬说骑兵耗费大,只给一成。
“魏武卒多步兵,我军需骑兵机动。”孙伯灵据理力争。
“齐国战马珍贵,不能浪费。”公孙闬驳回。
最麻烦的是行军路线。孙伯灵规划的路线是绕道北线,避开魏军斥候。但公孙闬说那条路难走,非要走南线大路。
“南线容易被发现。”田忌都忍不住了。
“被发现了又如何?”公孙闬道,“我堂堂齐军,难道还怕魏国看见?”
争吵持续了三天。最后报到齐王那里,齐王各打五十大板:粮草给六万石,骑兵给两成,路线……折中,走中线。
“这仗难打了。”田忌私下对孙伯灵说。
孙伯灵没说话。他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军报——庞涓大军已围邯郸,但围而不攻,果然在等赵军粮尽。
“还有时间。”他放下军报,“将军,我们何时出发?”
“三日后。”
出发前夜,孙伯灵回家与母亲告别。
母亲已经知道他要出征,早早做好了饭。很丰盛:粟米饭,一碟咸肉,一碗青菜汤,还有两个煮鸡蛋——这在她看来已经是奢侈了。
“娘,您留着吃。”孙伯灵把鸡蛋推回去。
“你带着,路上吃。”母亲又把鸡蛋推回来,“儿啊,这一去……要小心。”
“儿子知道。”
母亲看着他,眼中含泪:“娘知道你有本事,但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腿脚不便,要格外当心。”
“儿子会的。”孙伯灵握住母亲的手,“娘,等儿子回来,咱们换个好点的房子。”
“娘不求这个。”母亲摇头,“只求你平安回来。”
夜深了,孙伯灵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鬼谷,想起庞涓,想起那一夜墨离跳崖的背影。
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警觉起身,摸到木杖。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有人翻墙进来了。
他悄悄下炕,贴着墙往外看。月光下,一个黑衣人正蹲在鸡窝旁,往鸡食槽里倒东西。
毒药?孙伯灵心头一紧。
他正要出声,那人却突然转头,看向他的方向。月光照亮了那人的脸——是徐福的一个随从,孙伯灵在田忌府里见过。
那人发现被看见,转身就跑。孙伯灵追出去,但腿脚不便,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翻墙逃走。
回到鸡窝旁,他捡起那人丢下的纸包,闻了闻——是砒霜。分量足够毒死所有鸡,甚至人吃了被毒死的鸡,也会中毒。
好狠的手段。
孙伯灵把砒霜埋了,又把鸡食全换掉。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母亲起床,看见他在院里,问:“怎么了?”
“没事。”孙伯灵挤出一个笑容,“娘,我该出发了。”
他收拾行囊,带上那卷《天道疏》,拄着木杖走出家门。
母亲送到门口,一直看着他消失在巷口。
孙伯灵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军营在城东校场。
五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旌旗猎猎,刀枪如林。田忌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公孙闬也来了,穿着文官服,坐在马车里。
孙伯灵是唯一一个骑不了马的人——他腿脚不便,上马都困难。田忌给他准备了一辆小车,由两匹马拉。
“委屈孙军师了。”田忌说。
“无妨。”孙伯灵上车。车里堆满了地图和竹简,是他的“战场”。
号角吹响,大军开拔。
临淄百姓在路边围观,有人欢呼,有人担忧,有人麻木。孙伯灵从车窗望出去,看见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士兵,这些百姓,他们的命运,如今都系于这一战。
也系于他献的那个计策。
若胜,皆大欢喜;若败……
他不敢想。
车队驶出城门时,孙伯灵回头看了一眼临淄城。城墙在晨光中巍峨,城门上的匾额“临淄”二字,渐渐模糊。
而在城楼最高处,有两个人正目送大军离去。
一个是徐福。他站在阴影里,嘴角挂着冷笑。
另一个是邹忌(相国)。他面无表情,眼神深邃。
“相国觉得,此战胜负如何?”徐福忽然问。
“不知。”邹忌淡淡道,“但无论胜负,朝堂上都会有变动。”
“相国希望谁赢?”
邹忌看了他一眼:“徐先生希望谁赢?”
两人对视,都不说话了。
远处,大军已经变成一条细线,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起,卷起城头的旗帜。
猎猎作响,如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