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秘密,稍微打听就能知道。
程昱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
他接着问。
“如此说来,那些高门大宅,如今多是空置?”
“正是。”
程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林岳,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林县尉,世家大族,素有囤积居奇之习。仓廪之中,粮食布匹,金银细软,往往不在少数。如今他们仓促逃难,车马有限,岂能将其历年所积,尽数带走?必然有大量存粮物资,遗留宅邸之中,或明仓,或暗窖。”
林岳心中一动,隐隐猜到对方要说什么,眉头微皱。
“先生的意思是……?”
“县尉可遣可靠之人,持官府文书,以搜查通敌、征调军资之名,逐一探访这些空置的深宅大院。”
程昱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将其遗存之粮米、布帛、乃至金银,尽数起出,归于官库。如此,城中粮荒,立时可解大半,支撑数月,亦非难事。且有了钱帛,或可激励死士,或可添置守具,守城之力,必能大增。”
林岳听罢,倒吸一口凉气,迟疑道。
“这……这恐有不妥。那些虽是逃户,但其家产私产,按律……况且,他们若日后归来追究……”
“追究?”
程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意。
“林县尉,若黄巾贼寇破城而入,这些宅邸,难道还能保全?届时贼人抄家掠财,杀人放火,与他们‘追究’的,便是贼人的刀斧了。与其资敌,何不用于守土安民?县尉此举,非为私吞,实为公义,为保一城生灵。孰轻孰重?”
“若贼退去,他们归来……”
林岳还是有些顾虑。
“若城守住了,贼退去了。”
程昱接口道,语气依然平淡。
“县尉便是保全他们祖宅产业、使其免遭贼人焚掠的恩人。些许消耗的粮米,比起整座宅邸和可能被掠走的浮财,又算得了什么?他们感激尚且不及,安敢追究?若真有那不明事理、锱铢必较之徒,届时县尉守城有功,声望正隆,又岂会惧他?”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林岳脊背微微一凉,瞬间清醒,又感到一阵寒意。眼前这位文士,思路之敏锐,言辞之犀利,对人心世故揣摩之透彻,行事之果决,绝非寻常书生。
这计策,看似简单,实则直指核心,解决了眼下最急迫的粮食和财力问题,而且将可能的风险与后果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林岳深吸一口气,重新仔细地打量着程昱。厅内灯火摇曳,映照着对方平静无波的脸。
“先生高见,振聋发聩。”
林岳缓缓说道,态度比之前更加郑重。
“只是不知先生为何对江都之事如此上心?又为何将此策告知林某?还未请教先生高名上姓,方才只听亲兵通传姓程……”
程昱拱手,清晰答道。
“在下程昱,草字仲德,颍川郡东阿县人。游历至此,逢此乱局,不忍见一城百姓遭劫,故冒昧献策。县尉若觉可行,便是江都之幸,百姓之福。”
程昱,程仲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微微凝住。林岳望着眼前这位自称程昱的文士,心中波澜骤起。
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并非池中之物。对方献出的计策,虽然有些惊世骇俗,但确是目前打破僵局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粮食和钱帛的问题若能解决,很多事就有了操作的空间。
三天光阴,在围城的煎熬与对下一顿饱饭的期盼中,倏忽而过。
黄昏再次降临江都城头,寒风依旧凛冽,但城墙下那片空地的气氛,与三天前已截然不同。
当林岳带着亲兵,抬着那三口如今在守军眼中象征着温饱与希望的大缸出现时,早已自发聚集过来的官兵们,脸上不再是麻木与怨愤,而是一种带着些许轻松甚至笑意的期待。
他们很自然地围拢上前,帮忙接手的,主动维持秩序的,乱中有序。
连续三日的饱餐,白粥、榨菜、白面馍,这些看似简单却实在的食物,仿佛最有效的良药,滋养着这些濒临崩溃的躯体与意志。许多人脸上那层菜色淡去了不少,眼底因饥饿和绝望而产生的死灰,也被一丝活泛的光彩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