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先生早。”
林岳主动拱手招呼，仿佛没看到程昱身上那套与昨日截然不同的破旧衣着，笑容温和。
“昨夜休息得可好？这江都简陋，招待不周，还望先生海涵。”
程昱还礼，目光扫过那几口大缸，心中疑窦更甚，面上却平静答道。
“林县尉客气，叨扰了。不知县尉一早相召，有何吩咐？”
林岳笑道。
“吩咐不敢当。只是今日例行给守城弟兄们发放早饭，想起先生昨日高论，心有所感。先生乃有大见识之人，不知可否移步，随林某一同前往城门处看看？或许，对先生思量破敌之策，能有些许助益。”
他话语诚恳，似乎真的只是想请程昱去观摩一下。
一同去发粮？程昱心中疑惑更深。
他昨日才断言城中无粮，军心将溃，这林岳今日便特意邀他去看发粮？是想证明什么？还是另有打算？难道城中真有他不知道的存粮？可即便如此，又能有多少？够几日之用？
心中疑虑重重，但程昱并未推辞，点了点头。
“既蒙县尉相邀，昱自当从命，也好见识一下江都守军风貌。”
他倒要看看，这林岳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一行人遂向城门方向走去。路上，偶尔遇到匆匆而过的民夫或零星的兵卒，都对林岳恭敬行礼，目光扫过程昱时带着好奇，但无人多问。
还未完全走到城墙根下那片熟悉的空地，远远便听到那里传来一阵带着轻松意味的喧哗声，以及一声中气十足、拖着长音的吆喝。
“开——饭——喽——！”
随着这声吆喝，原本在城墙上值守、或者在附近休息待命的官兵们，如同听到了某种号令，兴高采烈地从各个方向涌向空地。
他们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明显的期待，与程昱初到江都那日所见到的死气沉沉、怨气冲天的景象判若云泥。
更让程昱暗暗称奇的是，这些官兵围拢到大缸附近后，并没有出现争抢拥挤，反而非常自觉地开始排起队伍，虽然队伍算不上绝对笔直，但秩序井然，前后有序，互相之间甚至还低声说笑两句。
这种纪律性，在缺粮少饷、朝不保夕的乱世边军之中，是极为罕见的。仅仅三天饱饭，就能让军纪士气有如此改观？程昱心中那份疑惑，渐渐转向了惊奇。
林岳引着程昱，走到了大缸旁边。负责分发饭食的官兵见到林岳，咧嘴一笑。
“大人，您来了！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管饱。”
林岳点头，然后对程昱做了个请的手势。
“先生请看。”
那官兵得到肯定答复，不再多言，和同伴一起，熟稔地揭开了第一口大缸的盖子。
“嗤——”
浓郁的白色蒸汽伴随着更加扑鼻的米香，猛然腾起，在寒冷的晨间空气中弥漫开来，瞬间将周围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食物香气之中。
程昱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那缸口之内。
只一眼，他清瘦的身躯便微不可察地一震，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骤然瞪大，瞳孔收缩，脸上惯有的冷静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被强烈的震撼所取代。
缸中，是满满一缸浓稠雪白的米粥！米粒颗颗饱满，几乎看不见汤水，稠厚得仿佛能托住勺子。
这绝不是掺了过多水分的稀粥，而是实打实的、用料十足的白米粥！
他的目光迅速移向旁边另外两口缸。一口缸里，堆叠着高高的一摞摞雪白的、圆润的、散发着诱人麦香气息的白面馍！每一个都色泽光亮，个头饱满。
最后一口缸里，则是色泽油亮酱红、切成均匀细丝、散发着咸鲜辛辣气息的榨菜！
白米粥！白面馍！还有开胃的榨菜！
这等伙食，莫说是被围困月余、传闻粮尽的孤城，便是太平年景，一般的富户之家也未必能日日享用！至于普通军汉，能吃上糙米杂粮饼子就算不错了。
这精米白面，还有那显然腌制得法的榨菜，连许多中小世家日常用度，恐怕都未必能如此“奢侈”！
程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岳，眼神锐利如刀，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探究。城中非但不缺粮，竟然还能供应如此精良、如此足量的食物？！
就在这时，林岳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粗陶大碗，亲手从缸里舀了满满一大碗稠粥，又夹了一大筷子榨菜铺在上面，再拿过一个热乎乎的白面馍放在碗边，然后微笑着，将这碗堪称“丰盛”的早饭，递到了程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