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闻言,眉头依旧紧锁,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他盯着林岳,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这话的真伪。不杀牛,哪来的这么多、这么好的牛肉?
这完全违背常理。但……联想到主公之前能凭空“变出”足以养活一县百姓、打压粮价的巨量白粥榨菜,又能“弄来”足以武装数万大军的三十万斤精铁,似乎……再“弄来”一些不伤耕牛的牛肉,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只是这想法太过匪夷所思,超出了程昱毕生所学所能理解的范畴。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林岳却已经主动继续解释道。
“我已吩咐李峻,营中士卒,每隔五日,便可享用一次此类餐食。此外,每日训练考评最优的五百‘锐士’,其三餐标准,便按今日你我桌上这般供应。”
林岳说着,拿起自己碗里的一块牛肉,意味深长地看着程昱。
“先生不妨算算,若按此标准供应,即便将广陵郡内所有耕牛……不,即便将徐州境内的耕牛全都算上,宰杀一空,又能供我六千将士吃上几顿?够那五百锐士吃上几天?”
程昱闻言,心中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开始默算。广陵郡乃至整个徐州,耕牛数量有限,且分散各家,即便是太守也不可能随意征调宰杀。就算真能不顾一切全杀了,所得的牛肉数量……恐怕还真不够六千士卒敞开吃一顿像样的,更别说还要供应那五百锐士“顿顿如此”了。
这根本就不是靠宰杀耕牛能实现的供应量!
这个简单的算术,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程昱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关于主公“底蕴”的认知枷锁。
他之前虽然震惊于精铁和白粥,但总还下意识地用“囤积”、“秘密渠道”、“倾尽财力”等理由去勉强解释。可这牛肉……尤其是主公话中隐含的“源源不断”、“远超一地之产”的意味。
让他不得不直面一个更惊人的事实——主公所掌握的“资源”,其规模和获取方式,很可能完全超出了他,乃至这个时代任何人的想象极限!
这不是囤积,这更像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无中生有”或“跨域取物”的能力!
程昱沉默了。
他再次看向桌上那碗牛肉面,看向那油亮的鸡腿,看向林岳平静中带着笃定的眼神。良久,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他没有再追问“渠道”究竟是什么,有些事,或许不知道比知道更好。重要的是结果,是主公确实有能力在不伤及民本的情况下,提供这些匪夷所思的物资。
“是昱……思虑不周,冒昧了。”
程昱拱手致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底深处,对林岳的评估与敬畏,无疑又加深了一层。
林岳笑了笑,将那碗鸡腿饭往程昱面前推了推,又将几块最大的牛肉夹到他碗里。
“先生明白就好。来,别光说话,趁热吃。
这鸡腿饭,也别有一番风味。”
程昱这次不再客气,也不再多想。
他重新拿起筷子,先是对着那碗鸡腿饭发起了进攻。一口咬下那酱香浓郁的鸡腿,外皮微焦,内里鲜嫩多汁,调味恰到好处,远超汉代常见的烤炙或简单炖煮的禽肉。再配上一口浸润了油脂和酱汁的白米饭,那种饱满扎实的满足感,是粟米饭和粗面饼完全无法比拟的。
接着,他又大口吃起了牛肉面,将面条、牛肉、浓汤一起送入口中,感受着那丰富而协调的滋味在口中爆开。作为兖州名士,程昱并非没有见过世面,也尝过不少地方官员或世家宴请时的“珍馐”。
但那些食物,要么烹饪手法粗简,要么调味单一,更多的是依靠食材本身的珍贵来彰显地位。而眼前这些看似“普通”的牛肉、鸡腿、馄饨,其味道之精妙、口感之丰富、火候之恰到好处,完全是他生平仅见,彻底颠覆了他对“美味”的认知。
不知不觉间,程昱面前的碗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去。一碗牛肉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鸡腿饭也只剩下光溜溜的骨头,馄饨吃了大半,榨菜、卤蛋、肉肠也各尝了一些。
当最后一口食物咽下,程昱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发现自己竟然吃得有些撑了。
他素来注重仪态,饮食有度,像今日这般“失态”,实属罕见。
他擦了擦嘴角,看向林岳,眼中犹自带着未尽的新奇与满足,由衷叹道。
“主公……此等饭食,滋味之妙,实乃昱平生仅见。便是昔年赴洛阳时,所尝公卿宴席,亦远不及此。尤其是这牛肉与鸡腿的烹制之法,香浓入味,火候精到,不知是出自何方高厨之手?”
他这话问得含蓄,但好奇之心已溢于言表。
林岳正担心他又要扯回“牛肉来源”或“是否奢靡”的话题,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笑道。
“先生喜欢便好。至于烹制之法嘛……乃是‘秘传’,不便外泄。先生只需知道,今后在我这里,此类餐食,管够。”
他见程昱面前的碗盘已空,而自己这边还剩下不少,便主动问道。
“先生可还要再用些?这馄饨还剩几个,肉肠也还有。”
程昱略微犹豫了一下,他确实还有些意犹未尽,那味道实在令人难忘。但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碗碟,又看了看林岳,最终还是很坦荡地将自己空了的牛肉面碗往林岳面前轻轻一推,神色自然地说道。
“若……若还有,那便有劳主公,再与昱盛半碗面汤即可。汤味甚醇,泡些面饼也是好的。”
他到底没好意思直接说要再吃一碗。
林岳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心中暗想,自己还是低估了在烹饪技法相对单一、调味品匮乏的东汉末年,这种经过现代工艺和调味处理的食物,对人心的征服力有多强。连素来冷静自持、注重形象的程昱都如此,何况他人?
“来人!”
林岳朝门外喊道。
“告诉厨房,再送两碗牛肉面,一碗鸡腿饭过来!程先生今日操劳,需得多用些!”
吩咐完,他转头对有些愕然的程昱笑道。
“先生何必客气?我说了,管够。在我这里,先生与将士们一样,只要用心做事,便绝不会在吃食上受了委屈。”
程昱看着林岳爽朗的笑容,又想到军营中那些因一顿肉食而狂热宣誓效忠的士卒,心中豁然开朗。主公这是将“食”之一道,用到了极致啊!
以超越时代的“美味”与“丰足”为引,不仅能牢牢抓住士卒的胃与心,更能让身边的核心谋士也感受到这份独一无二的重视与优待。
这份心思,这份投入,看似简单直接,却比任何空洞的许诺和权术笼络都要有效得多。
他不再推辞,拱手道。
“如此,便多谢主公厚赐了。”
当新的牛肉面和鸡腿饭再次端上桌时,程昱这次吃得更加从容,也更为细致地品味着每一口食物所带来的愉悦。
厅内气氛融洽,君臣二人一边用餐,一边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关于军务、民生的闲话。食物的香气与暖意,似乎也让彼此的关系,在务实与谋略之外,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与稳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