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齐国的权力舞台上,卢蒲癸和王何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打架比谁都猛,但脑子比谁都清楚。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庆氏家族权倾朝野,光靠拳头硬,纯属送人头。要扳倒这种庞然大物,得玩阴的,核心思路就一条:让庆封的敌人多起来,多到他顾不过来。
机会这东西,往往藏在不起眼的地方,比如齐国大臣的工作餐里。当时齐国朝廷有个福利政策:值班大臣每天管两顿免费盒饭,硬菜标配是两只喷香的烧鸡。这天,卢蒲癸揣着一肚子坏水溜进厨房,拍着厨师的肩膀说:今儿个换个口味,烧鸡改烧鸭。
厨师当场就懵了:卢大人惹不起,可擅自改御膳标准,锅他也背不动。思来想去,厨师干脆玩了招折中——烧鸭不敢上,烧鸡也不敢摆,只端了几碗飘着油花的肉汤过去。
这可把值班的子雅和子尾气炸了。子雅是栾氏家主,子尾是高氏掌门,这两家都是齐国皇室嫡系,论辈分比庆封还高半头,平时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俩人看着清汤寡水的饭菜,第一反应就是:肯定是庆封那老小子中饱私囊,把烧鸡全揣自己腰包了!当即拍着桌子把庆封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唾沫星子溅了满桌。
庆封这边纯属躺着中枪。他知道高、栾两家不好惹,人家是皇亲国戚,自己只是个权臣,真闹起来得不偿失。有苦说不出的庆封,只能在酒桌上跟卢蒲癸的堂兄卢蒲嫳诉苦,一杯接一杯地灌闷酒。
卢蒲嫳早等着这话呢,当即放下酒杯,眼神阴恻恻地说:这俩货就跟没驯化的野兽似的,对付他们,就得扒了皮睡上去——意思是得揍到他们服软。
庆封虽然生气,但还没糊涂。他明白,要动高、栾两家,必须拉上其他大夫当盟友,不然就是孤军奋战。于是他立刻派手下析归父去拉拢晏子——这位可是齐国官场的道德模范,声望高、人品硬,只要他点头,这事就成了一半。
晏子听完析归父的来意,慢悠悠地说:你看我这几个人,打架不行;我这脑子,出谋划策也差点意思,真帮不上忙。但你放心,今天的话我烂在肚子里,绝对不外传。要是不放心,咱们可以歃血为盟。
析归父也是个实在人,连忙摆手:晏大夫的人品就是保证书,还盟什么誓啊。说完拱拱手就走了——拉拢计划,失败。
析归父不死心,又跑去北郭找守将子车。子车更干脆,直接把话堵死:我的职责是看城门,朝廷里的闲事,我既不管也不掺。一圈跑下来,析归父连个盟友的影子都没见着,庆封这下彻底歇了火,再也不敢打高、栾两家的主意。
庆封不知道的是,另一边卢蒲癸和王何的统战工作已经开了挂。他们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硬是把田氏、鲍氏、栾氏、高氏这四大家族拧成了一股绳——目标只有一个:干翻庆氏。
这几家可不是软柿子。鲍氏是鲍叔牙的后代,家主鲍国是出了名的老谋深算;田氏是陈完的后裔,家主田须无更是个人精,儿子田无宇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两家虽然权势没庆封大,但玩起计谋来,庆封只能算个小学生。
有意思的是,田无宇当时正在庆封府里当差,对庆家的家底门儿清。行动前,田须无悄悄问儿子:眼看就要变天了,咱们田家能捞点啥好处?田无宇胸有成竹:庆氏在庄街存的那一百车木头,肯定是咱们的。田须无赶紧叮嘱:那你可得盯紧了,别让人抢了先!——这父子俩,倒像提前知道商机的投机分子。
公元前545年秋天,机会终于来了。按照齐国规矩,大臣们要去太庙祭祀姜太公,作为执政大臣的庆封本该亲自主持,可他倒好,把活儿全推给儿子庆舍,自己带着田无宇跑去莱地打猎了——典型的工作撂挑子,摸鱼第一名。
卢蒲癸一听说庆封跑了,差点笑出声,立刻把消息传给几家盟友,约定在太庙动手。可他这几天行踪诡秘,还是被妻子卢蒲姜看出了破绽。卢蒲姜是庆舍的女儿,也就是他的老丈人。
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卢蒲姜盯着他的眼睛,连家人都骗,这事儿肯定成不了。卢蒲癸本来不想说——毕竟要杀的是老丈人,说出来太尴尬。可被妻子一激,他脸一红,还是把实情招了。
让卢蒲癸没想到的是,妻子非但没替父亲求情,反而给他出了个反间计:我爹那人脾气倔得像头驴,你越劝他去,他越不去;你越拦着他,他越要去。要是没人拦着,他今儿个未必肯去太庙——这事交给我。
祭祀当天,庆舍果然赖在府里不愿动,连祭祀的礼服都没穿。卢蒲癸正急得团团转,卢蒲姜已经去找父亲了。她一进门就哭哭啼啼:爹,我听说有人要在太庙作乱,您可千万别去,太危险了!
庆舍一听就炸了:你这么说,我偏要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说完立马换衣服,带着侍卫就往太庙赶——完美掉进了女儿和女婿设的圈套。
庆舍刚出门,田须无就派人给田无宇送了封急信,谎称他母亲病危,让他赶紧回家。田无宇拿着信就去找庆封请假,庆封还挺贴心,当场帮他卜了一卦,结果是凶卦。田无宇演技也是满分,当场就哭倒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庆封见状,二话不说就准了假——他哪知道,自己这是放虎归山。
田无宇刚走,庆封的家臣庆嗣就皱起了眉头:这卦象恐怕是应在您身上,不是他母亲。家里怕是要出事,而且就在祭祀的时候,您快回去吧,还来得及!
可庆封正玩在兴头上,打猎打得不亦乐乎,哪肯听这话?只当庆嗣是在扫他的兴。庆嗣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跟身边人说:他这是不敢回去啊,迟早要逃。能逃到吴国,就算他运气好了。
这边庆舍已经到了太庙。他虽然是被激来的,但也没傻到不设防,命令侍卫们盔甲不离身、兵器不离手,把太庙围得跟铁桶似的。栾、高、田、鲍四家的大夫见状,立刻启动了预案:先是摆上酒席,又找来杂耍艺人,邀请外围的侍卫们喝酒看戏。
侍卫们哪经得起这种诱惑?纷纷卸了盔甲、放下兵器,跑到一边喝酒吃肉去了。等到侍卫们都走远,信号一发出,跟在庆舍身边的卢蒲癸和王何立刻拔出佩剑,朝着庆舍砍了过去。庆舍根本没反应过来,转眼就死在了乱剑之下——一代权臣之子,就这么栽在了女婿手里。
消息传到庆封耳朵里时,他还以为是谣言,非要赶回临淄确认。可走到一条大河前,他彻底傻眼了:桥被拆了,船也全被砸沉了。一打听才知道,这都是田无宇干的好事。庆封这才相信,临淄真的变天了,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家人就逃到了鲁国。
齐国朝廷得知后,立刻派人去鲁国问责:庆封是我们的通缉犯,你们怎么能收留他?鲁国虽然没把庆封交出去,但也不敢再留他。庆封没办法,只能又逃到了吴国。
没想到吴国倒是对他挺够意思。当时吴国没参加中原的弭兵之会,吴王余祭又对楚国和齐国走得近很不满,干脆高调接纳了庆封:按齐国执政大臣的标准给他发工资,把公主嫁给了他,还赐了朱方作为他的封地。庆封在吴国的日子,过得比在齐国还滋润。
消息传到鲁国,大夫子服惠伯很不解,问叔孙豹:庆封这货在吴国反倒更风光了,难道上天也会帮坏人?
叔孙豹冷笑一声:好人发财是赏赐,坏人发财是灾殃。庆氏现在看着风光,其实是把全族的命都聚到一块儿了,迟早要被一锅端。七年之后,这话果然应验了——庆氏全族在吴国被灭。
庆氏倒台后,齐景公终于真正掌握了权力。卢蒲嫳因为曾经收留过庆封,受到牵连,被发配到齐国北部的荒蛮之地,算是彻底凉了。齐景公趁机召回了当年因崔杼叛乱被迫出逃的公室子弟,把他们的封地也还了回去,算是稳定了人心。
接下来就是论功行赏,这一幕堪称齐国官场的人性试金石。齐景公先是赏给子车六十座城邑,子车没客气,全收下了。接着赏给子雅六十座城邑,子雅比较懂事,只收了一小部分。轮到晏子时,他却摆手拒绝,一座城邑都不要。
子尾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他:谁不爱钱啊?你怎么偏偏不要?
晏子叹了口气,说出了一段千古名言:庆封就是因为城邑太多,欲望太满,才落得逃亡的下场。我现在的城邑还没让我满足,再加上这六十座,就刚好够了——可到那时候,我的逃亡日子也不远了。我不是讨厌富贵,是怕失去富贵。
他顿了顿,又说:富贵就像布帛,得有个厚度标准。人想发财没问题,但得有道德约束,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这叫限制私利。私利太满,人心就坏了。我不敢多要,就是给自己的欲望套个笼子。
子尾当时也领了六十座城邑,听完这话,吓得赶紧把城邑还给了齐景公。齐景公觉得子尾忠诚又懂事,反而更器重他了。
这场由两只烧鸡引发的权力斗争,最终以庆氏覆灭告终。而晏子的那番话,或许就是这场闹剧最好的注脚——在权力的游戏里,懂得节制的人,才能走得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