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大内御书房。
夜色深沉,殿外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更夫的梆子声从遥远的宫墙外隐隐传来,更衬得这皇权中枢的幽深与孤绝。
殿内,数十支手臂粗的巨烛燃着,烛火却纹丝不动,将巨大的梁柱投下凝固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的独特气息,那是一种混杂着木质、药香与某种野性麝香的复杂味道,闻之便让人心神凝定,却又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隆正帝坐于巨大的紫檀龙案之后。
他年近四旬,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案头上,奏疏堆积如山,但他此刻看的,却是一封用黑漆蜡封的密信。
信纸是龙禁卫特制的韧皮纸,薄如蝉翼,水火不侵。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荣国府这短短两日的惊天变故。
从三房庶子贾枭,那个在宗族玉牒上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如何于大雪之夜悍然分家自立。
到他如何以雷霆之势,杀入百年家奴赖府,掘地三尺,抄没巨万家财。
再到今日,他如何孤身一骑,强闯宁国府,于百余族人、家丁的环伺之下,逼得贾珍下跪,贾政失态,最终夺走了那三百套被私藏多年的玄铁重甲。
一桩桩,一件件。
字迹冰冷,叙述客观,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与悍勇。
隆正帝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许久,他揉了揉眉心,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嘴角竟牵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这贾枭……”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带起一丝回音。
“倒是个混不吝的狠角色。”
一旁侍立的心腹大太监戴权,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侍奉这位陛下二十余年,深知这位帝王的心思比深渊更难揣测。
作为大乾天子,隆正帝的权柄并非如想象中那般稳固。
太上皇虽已退位,但其影响力仍在。而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那些盘根错节、同气连枝的开国勋贵。
这些家族,历经三代,早已从开疆拓土的猛虎,蜕变成了盘踞在帝国躯体上的巨大赘生物。他们侵占田亩,垄断商路,安插亲信,将朝堂上下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隆正帝想动他们,却又投鼠忌器。
这棵老树的根系,早已与帝国的根基缠绕在了一起。强行砍伐,只会引发剧烈的朝局震荡,甚至动摇国本。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不属于任何派系,无所顾忌,甚至能对自己人下狠手的“孤臣”之刀。
由内而外,一刀一刀,将这些腐朽的烂肉割下来。
而贾枭,这个勋贵集团内部的“叛逆者”,简直是上天送到他手里的最佳利器。
“陛下。”
戴权见隆正Dìs神情变幻,终是小心翼翼地躬身开口。
“这贾枭私夺重甲,按律,已是死罪。虽说其言明是为了从军报国,但规矩就是规矩,若是不加惩处,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是在挑衅法度,若是不管,人人效仿,天下岂不大乱。
“规矩?”
隆正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拿起案头一支朱砂御笔,在那份龙禁卫呈上的名单上,找到了“贾枭”二字。
随即,笔锋落下,一个鲜红的、带着杀伐之气的圆圈,重重地框住了那个名字。
“规矩,是给弱者和庸人定的。”
隆正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这贾枭,能在短短两天之内,将传承百年的宁荣二府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能让贾珍那样的世袭一等将军涕泪横流,跪地求饶。”
“更能逼得那积威深重,连朕都要尊称一声‘老太君’的贾母,最终闭眼妥协。”
“这说明什么?”
隆正-帝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深沉的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