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日,终是降临。
天光自东方地平线撕开一道微弱的口子,驱散了苏州城上空积郁一夜的浓重阴云。
然而,阳光却无法穿透天机楼那厚重的屋檐,更无法驱散二层大厅内那凝固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沉重氛围。
一夜未眠。
无人离去。
昨夜苏煊投下的那颗惊雷,余波至今仍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激荡不休,震得他们五内翻腾,心神不宁。
此刻,这压抑的死寂,却被一道愈发清晰的寒意所打破。
那寒意并非来自清晨的凉风,而是源自一个端坐于角落的身影。
一袭月白长袍,不染纤尘。
一张绝世容颜,冰封万里。
邀月宫主。
所有人的目光,或敬畏,或忌惮,或好奇,最终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这位女子的身上。
她是大明江湖的一个传奇,一个禁忌。
她的名字,足以令小儿止啼。她的存在,让无数成名已久的宗师高手夜不能寐。
可就是这样一位将骄傲与强大刻入骨髓的巅峰存在,此时此刻,那双本该完美无瑕,如冷玉般剔透的手掌,却在发生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颤抖。
对于一位将《明玉功》修炼至第九层大成境界,对自身每一寸血肉、每一丝真气都拥有绝对掌控力的强者而言,这种失控,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滴冷汗,从她那光洁如凝脂的掌心沁出。
那不是寻常的汗液,而是被体内两种极端情绪剧烈冲撞,强行逼出的阴寒水汽。
一半是源自长生大道在前,那种无法抑制的灼热渴望。
另一半,则是对自己可能永远错失仙缘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高台之上,苏煊的身影被晨光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他居高临下,平静地俯瞰着这位骄傲到了极致的女子。在他的视野里,邀月那足以冰封一切的杀伐气场正在瓦解,显露出其下被压抑了数十年的、最原始的本真。
她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移花宫主。
她只是一个在长生大道面前,彻底迷失了方向,却又疯狂渴望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求道者。
终于,苏煊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冷而深邃,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击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在大厅内激起阵阵无形的回响。
“邀月宫主。”
仅仅四个字,便让邀月那颤抖的手掌猛然一滞。
她抬起头,那双本该俯瞰众生的凤眸中,此刻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你既然动了求取《太阴炼形法》的心思,那苏某,便不得不给你泼一盆冷水。”
苏煊的语气淡漠,不带丝毫感情。
“你只知此法能驻颜长生,能让你即便在百年之后,依旧红颜不老,风华绝代。”
“却不知,这背后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那目光穿透了空间的距离,化作两柄无形的利剑,精准地刺入了邀月最骄傲也最脆弱的内心深处。
“太阴炼形,重在一个‘炼’字。”
“此法,非是寻常的打坐吐纳,闭关修行。”
苏煊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剥离一切虚妄的残酷。
“它要你,亲身经历九次死生轮转。”
“每一次突破,都意味着你要亲手震断自己体内的每一条经脉,废掉一身苦修而来的修为。”
“让那精纯无比的明玉真气,化作最狂暴的凶兽,在你的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将你的血肉一寸寸剥离,将你的骨骼一根根击碎!”
这番话语,不带任何修饰,却蕴含着最直观的恐怖。
苏煊的描述极具画面感,他没有形容那种痛苦,他只是在陈述一个过程,一个事实。
一个将自己亲手撕碎,再重组的过程。
“那过程,不是如同剥皮拆骨。”
他的声音继续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过程,就是剥皮拆骨。”
“它会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身腐朽,生机断绝,神魂被投入那极寒的广寒深渊,被无尽的太阴之力一点点撕裂,碾碎,然后再一点点重塑。”
“一次,又一次。”
“直到第九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