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不再激昂,反而变得冷静,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残酷。
“你问,长生与顽石何异?”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我且问你,你可知这世间,曾有一位一心向道的凡人,其名韩立?”
韩立?
众人一愣,这个名字平平无奇,从未在江湖上听闻过。
“在他眼中,所谓长生,其本质,就是一场对自我的极致掠夺,是一场对天地能量的疯狂侵占。”
苏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魔力,将一幅血淋淋的画卷在所有人面前展开。
“在这条名为‘修仙’的路上,人性,是最多余的负担。”
“情感,是能让你万劫不复的致命毒药。”
“唯有保持绝对的冷静,与利益至上的准则,才能在那尸山血海铺就的登天之路上,多活一天。”
轰!
这番话语,如同九天惊雷,在秦梦瑶的脑海中炸开。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桌角才勉强站稳。
苏煊的话还没有结束,他一步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让秦梦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逼近。
“你所言的‘情’与‘义’,在真正的长生者看来,不过是凡人无法挣脱寿元枷锁,故而衍生出的精神慰藉。”
“所谓的长生大道,从来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禅心感悟,更不是普度众生的慈悲。”
“它是逆天而行!”
苏煊站定在秦梦瑶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
他看着她那双写满震荡与破碎的眼眸,语气变得更加锋利,如同一把解剖刀,要将她信仰的一切都剥离开来。
“你想渡众生?”
“可在那条路上,众生,皆是资粮!”
“你追求的《慈航剑典》至高境界——太上忘情,敢问秦姑娘,这‘忘情’二字,其本质,不也是一种为了追求极致力量,而主动选择的舍弃吗?”
“你们用‘太上’二字将其美化,显得清高,显得缥缈,可剥开那层虚伪的外壳,和邀月宫主所选的路,又有多大区别?”
“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这番诛心之论,瞬间将慈航静斋数百年来精心营造的那一层悲天悯人、普度众生的神圣光环,击得粉碎!
“噗!”
不远处的另一席,师妃暄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她猛地站起,一口心血抑制不住,喷了出来,脸色煞白如纸。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慈航剑典,她毕生追求的道,在苏煊所描述的那种残酷真相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就像是孩童在沙滩上堆砌的美丽城堡。
看起来再宏伟,再精致,也经不起真实浪潮的一次冲击。
一遇大浪,便灰飞烟灭。
整个天机楼的气氛,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狂热,到中途的思辨,再到此刻,化为了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深沉与压抑。
苏煊不是在说书。
他是在撕开这个世界温情脉脉的面纱,将那血淋淋的、最原始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一刻,被迫开始审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如果长生的代价,是变成一个毫无情感、以众生为资粮的怪物……
自己,还有勇气走下去吗?
还有资格走下去吗?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到那个神威如狱、淡漠如神的身影上时,当他们想起那通天彻地的手段时,心中的恐惧与退缩,却又被另一种更加原始的本能死死压住。
那是贪婪。
是对力量最极致的贪婪。
它依旧在每个人的心底深处,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