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手握那枚冰晶符咒,退回了原位。
她坐下的瞬间,周身那股不惜一切的决绝气场也随之收敛,重新化为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
可她带给全场的震撼,却并未因此消散。
那股因“长生”二字而燃起的狂热火焰,在天机楼内并未熄灭,反而因为邀月那向死而生的决然,转为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暗流。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们不再是看客,不再是听客。
苏煊所描绘的,邀月所选择的,那条通往永恒的残酷阶梯,仿佛就在他们每个人的脚下。
代价,值得吗?
这不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个直抵灵魂深处的拷问。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肃穆之中,一道空灵清越的声音,如山涧清泉,洗涤着众人被欲望灼烧的耳膜。
“苏楼主。”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来自大隋慈航静斋的传人,秦梦瑶。
她一袭素白僧衣,静坐于角落,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仿佛身周三尺之地,皆是净土。
这位以心境通明、剑心通明著称于世的奇女子,被誉为当世最有佛性与仙气的存在。
然而此刻,她那双本该映照万物而无所挂碍的眼眸里,却出现了一丝挣扎。
一道微小,却足以动摇她整个道基的裂缝。
在听完苏煊对太阴炼形法的残酷解析,在目睹了邀月那般疯狂的执念之后,秦梦瑶那自诩无垢的剑心,第一次被蒙上了尘埃。
她缓缓起身,目光清澈,直视高台。
“梦瑶有一惑,请楼主解之。”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方才听楼主所言,无论是太阴炼形,亦或是凤血长生,其本质,似乎都在于对外界、乃至对自我的极致索取与重塑。”
“若一人为求长生,需舍弃人性,需斩断过往所有情感羁绊,甚至需亲历那般非人的残酷折磨……”
秦梦瑶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困惑。
“那长生之后所存留的‘人’,还是最初的那个自己吗?”
“若无情、无义、无爱、无恨,与山巅亘古不化的顽石,又有何异?”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警钟,将在场许多沉浸于长生幻想的正道人士猛然敲醒。
他们所修的,是心。
他们所求的,是境界与道德的飞升,是天人合一的圆满。
苏煊所揭示的,那种赤裸裸的、以吞噬和毁灭为代价的“变强”,与他们的道,背道而驰。
高台之上,苏煊听闻此言,一直淡漠的神情忽然变了。
他笑了。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初起时还很低沉,但转瞬间便化作了雷鸣般的狂潮,宏亮、霸道,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戏谑与嘲弄。
这笑声不再是无形之音,而化作了有质的冲击!
天机楼的梁柱嗡嗡作响,桌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跳动不止,一些修为稍弱的江湖客只觉得气血翻涌,耳膜刺痛,不得不运功抵抗。
笑声,竟有如此神威!
秦梦瑶立在原地,面色微微发白,那音波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重锤,一锤锤地砸在她的护体真气上,更砸在她的道心之上。
终于,笑声戛然而止。
苏煊止住笑,眼神中的那一丝戏谑却愈发浓烈,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秦梦瑶,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漂亮却不切实际的瓷器。
“秦姑娘,你不是天真。”
“你是被慈航静斋那一套救世渡人的虚言妄语,关在象牙塔里太久了。”
苏煊缓缓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