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紧紧包裹着林幽。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胸口那枚黑玉环还残留着灼人的余温。冰冷的墙壁硌着后背，嬴夜那双仿佛能在黑暗中视物的幽绿“兽瞳”和最后那句命令，像冰锥一样扎在他脑海里。
逃？报警？说自家店里有个会说话、长得像自己、自称秦朝人的千年古尸，催他去挖始皇陵？下一秒估计就得进精神病院。而且，发热的黑玉环，嬴夜说的“看守秘密的人”和“背叛者”的后代……这些好像都把他和这个突然打开的恐怖盒子死死绑在了一起。
“点灯。”嬴夜的声音又在黑暗里响起，干涩，直接，像在颅骨里回荡。
林幽打了个哆嗦。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动起来。摸索着，凭记忆蹭到暗室入口，挤出去。
店堂里也是一片黑，只有远处路灯的微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他踉跄摸到柜台后，拉开抽屉，摸到冰凉的手电筒。按下开关，一束稳定的光射出，让他狂跳的心稍微稳了一点。他又找到半截蜡烛和一盒火柴。
拿着东西，他再次走进暗室。手电光先照见嬴夜。他微微低着头坐在石台上，好像刚才说话动作耗尽了力气，那身黑袍的纹路在光下幽幽流转。林幽点燃蜡烛，昏黄跳动的光撑开一小团光晕，把两人的影子巨大扭曲地投在墙上。他找了个积灰的矮凳坐下——离嬴夜几步远，有点安全感。
他从背包拿出笔记本和笔，手指还有点僵。“要记什么？”
嬴夜慢慢抬起头。烛光在他青白的脸上跳动，那双纯黑的眼珠在光线下恢复了深不见底的黑色，但林幽确信刚才的幽绿光芒不是幻觉。
“记下。”嬴夜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哑，说得很慢，好像每个字都要从千年的沉睡里费力捞出来，“第一，需要‘镇魂钉’三根。不是普通金属，要用陨石最核心的部分，在夏至那天正午，借南山的阳火锻造，再泡在北边的寒泉里一百年才行。林正风应该知道在哪儿。”他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忆，“第二，‘定魄砂’七两。这不是普通的沙子，是昆仑山地下，地脉交汇的地方，被地气养了千年的结晶，颜色像凝固的血，摸上去冰寒刺骨。第三，‘引路香’九钱。要用东海美人鱼的油、西域的龙血树、南海的阴魄草……用秘法混合制成，烧出来的烟是青绿色的，能分辨阴阳路。”
林幽笔下飞快，但越记心越沉。这都是些什么东西？陨石芯？北冥寒泉？昆仑墟？美人鱼油？听名字就像神话故事里的！这让他去哪儿找？古董店再神奇，也不可能有这些吧？
“等等，”林幽停下笔，抬头看烛光后面容模糊的嬴夜，“你说的这些，我压根没听过，上哪儿找？还有，我爷爷要是知道，他为什么不自己……”
“林正风，”嬴夜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没尽到‘看守者’的责任。他害怕了，退缩了，把秘密和责任，连同诅咒，一起留给了你。”他纯黑的眼珠看着林幽，目光静得可怕，“至于去哪儿找……‘听幽阁’开了上百年，表面是古董店，其实是‘看守秘密’的联络点。有些东西，看着普通，里面另有乾坤。有些路子，看着断了，其实暗地里还通着。你既然接了这店，就是接了这条‘线’。仔细找，尤其是……林正风真正不让外人碰的东西。三天时间，不是吓唬你。‘他们’的鼻子，比你想的灵。”
“他们到底是谁？！”林幽忍不住又问。
这一次，嬴夜沉默了更久。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映得他脸上光影跳动。
“是当年，没能被完全‘处理掉’的东西。”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是想得到‘门’后面力量的贪婪鬼，是违背誓言的叛徒后代，也是……和我一样，被时间忘记，却没真正死透的……‘老东西’。”他微微偏头，好像在听很远的声音，“关着我的东西松了，气息漏出去了。他们……能感觉到。三天，是他们找到这儿的最快时间。也可能……更快。”
一股寒意顺着林幽的脊梁爬上来。不止眼前这“古尸”，还有更多类似的怪物，或者知道秘密的人，正在被吸引过来？
“找到这些东西，然后呢？怎么去始皇陵？就算去了，怎么进去？”林幽觉得这计划全是漏洞，跟送死没区别。
“找到需要的东西，自然会知道下一步。”嬴夜好像不想多说，重新闭上了那双纯黑的眼，仿佛刚才说那么多话耗光了刚醒来的力气。“去找吧。时间……不多了。”
他的气息又变弱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又变回一尊冰冷诡异的雕像，只有黑袍上的暗金纹路，在烛光下偶尔流过一丝微光。
暗室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林幽自己压抑的呼吸。他看着本子上记的三种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又看看石台上好像又睡着了的嬴夜，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枚沉甸甸、已经恢复常温的黑玉环上。
三天。只有三天。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来路不明、诡异到极点的“嬴夜”，不知道“荧惑之劫”是吓唬人还是真的，更不知道踏出这一步，前面是真相还是万丈深渊。
但他知道，暗室打开了，秘密漏了。有些门，推开就关不上了。有些血脉里的呼唤，响起来就没办法假装听不见。
他握紧了笔，指节发白。烛光把他紧绷的侧影投在满是灰尘的墙上，摇晃不定，就像他现在乱成一团、又被某种沉重命运拖着往前走的内心。
第一步，他得先搞清楚，这“听幽阁”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爷爷没告诉他的秘密。而那“镇魂钉”、“定魄砂”、“引路香”，是不是真的在某个角落，等着被他这个最后的“看守者”后代发现。
夜还深，但属于林幽的漫长黑夜，好像才刚开始。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吹熄蜡烛。在手电光柱中，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的身影，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暗室。
在他身后，暗室重归黑暗和寂静。石台上，那双眼睫之下，纯黑的眼眸，在他转身离开时，极快地睁开了一条缝，幽绿的微光一闪而过，冰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格外面。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只有灰尘，在黑暗里慢慢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