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湿冷的薄纱,缠绕在城郊尚未完全醒来的街道上。林幽和嬴夜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发出轻微的回响。嬴夜的步伐越来越稳,虽然仍比常人僵硬,速度却不慢,仿佛这具沉睡了千年的身体正在迅速适应“行走”这件事。
林幽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四周。他们专挑人少僻静的小路,避开主街和监控。背包里那三样东西沉甸甸的,后腰别的短剑也硌得慌,时刻提醒他此行绝非寻常。胸口的黑玉环持续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温热,像一颗不灭的小小火种,又像一个沉默的导航信标。他不时瞥一眼走在前面的高大背影,那张经由面具和易容膏修饰的、毫无表情的侧脸。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存在——真的是两千多年前的人吗?他口中那些关于归墟、荧惑劫、守陵秽的骇人之言,究竟有几分是真?
“还有多远?”嬴夜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沙哑,但穿透了清晨湿冷的空气。他没有回头。
林幽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张皮质地图,借着渐亮的天光辨认。地图线条古朴,有些标记用的是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大概……还有七八里地。沿着这条老河道走,看到一个废弃的砖窑厂,再往西穿过一片杨树林,应该就能看到古渡口的石阶了。”
嬴夜“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的沉默带着一种厚重的压力,让林幽心里七上八下。他想起祖父小册子里那句力透纸背的“别信他说的话!”,又想起暗室里嬴夜那双纯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以及那声“钥匙之血”的断语。他摸了摸贴身收藏的小册子,那粗糙的纸页边缘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
“你……”林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刚才说,‘他们’里有和你一样的……‘老相识’。他们也被关着?也会像你一样……醒过来?”
嬴夜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困于生死之间的,非只我一人。当年入‘门’者众。意志不坚、或受‘隙’力侵蚀过深者,早已失却本我,化为徘徊地脉、渴求血肉与‘钥匙’气息的凶物,此即‘守陵秽’之一种。亦有如我般,尚存一丝清明,然封印千年,魂魄与躯壳皆被‘归墟’异力浸染,非生非死。禁锢松动,气息外泄,彼等或有所感。然,”他微微侧头,墨镜镜片反射着灰白的天光,“两千载时光,足以改变太多。当年同袍,今是敌是友,犹未可知。或许,彼等亦欲‘归去’;或许,彼等已沦为‘窃密者’之鹰犬;又或许……彼等只想毁掉一切,包括我这‘不合时宜’的苏醒之人。”
林幽听得背后发凉。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不仅有外面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连“自己人”都可能变成敌人。
“那‘门’……归墟,里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始皇帝要封住它?又为什么说打开它会天下大乱?”这是林幽最核心的疑惑。
这一次,嬴夜沉默了更久。他们已经走出了城郊,踏上了年久失修的黄土路,路旁是干涸的河床和丛生的荒草。晨风带着野地里的土腥气。
“归墟……”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遥远的回响,“乃天地一处‘漏洞’。非阴非阳,非生非死,吸纳万川,亦吞吐……‘混沌’。上古之时,偶有‘隙’现,便有灾异。禹王治水,亦曾镇封一处小‘隙’。始皇……雄才大略,亦野心勃勃。彼寻得此古之大‘隙’,欲以举国之力、无上皇权、阴阳术数,将其彻底掌控,或从中汲取……超越凡俗之力。然,‘隙’之力,非人可驭。建陵镇封,实为无奈之举,亦为缓兵之计。‘门’是封印之枢,亦是观测之眼。吾等奉命携秘宝、持‘钥’血入内执行最终加固,却……功败垂成,反受其累。”
超越凡俗之力?混沌?林幽咀嚼着这些词汇,试图理解。“那所谓的‘荧惑守心’天象,是归墟异动的表现?”
“可作此解。”嬴夜道,“归墟失衡,其力上冲,干扰天象星辰,下扰地脉风水。轻则地动山摇,水旱频仍;重则阴阳逆冲,生者罹患怪疾,亡者……异动。古籍所载上古天灾,多半与之有关。始皇末年,天象屡现不祥,恐非巧合。彼急于求长生,或亦感封印不稳,欲寻他法。”
林幽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嬴夜所言非虚,那秦始皇陵下面埋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帝王宝藏,而是一颗足以引发全球性灾难的“定时炸弹”!而他们现在,正主动靠近这颗炸弹,还要想办法去“修理”它?
荒谬感和沉重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只是一个学考古的学生,为什么要背负这种东西?
“我们……真的能行吗?”他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嬴夜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高大而略显僵硬的身影,脸上那张平凡的面具在光线下显得有几分诡异。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但林幽能感觉到,两道实质般的目光正穿透镜片,落在他脸上。
“汝别无选择。”嬴夜的声音冰冷而平静,陈述着一个事实,“‘钥’血在汝身,信物在汝手,‘他们’已循迹而来。不前,则坐以待毙,祸及己身,或累及无辜。进,虽九死一生,尚有一线生机,或可终结这绵延两千载之祸患。此非汝一人之抉择,乃汝血脉诞生之初,便已注定之命运。”
注定之命运。这几个字像沉重的枷锁,扣在了林幽的心上。他看着嬴夜,看着这个不知是人是鬼、与自己容貌酷似的千年存在,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从他继承“听幽阁”、翻开那本笔记的那一刻起,他平凡的人生就已经彻底终结了。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滋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镇定,“那就去。但你要答应我,这一路上,我要知道所有该知道的。不要瞒我,不要骗我。否则,”他顿了顿,直视着那双墨镜,“我不介意试试,是‘他们’先找到我,还是我先毁了你说的‘信物’。”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嬴夜面具下的嘴角,仿佛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可。”他只回了一个字,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加快脚步。渡口不远了。”
林幽跟了上去。两人不再言语,只是埋头赶路。穿过废弃的砖窑厂,残破的砖窑像巨兽的骨架矗立在荒草中。进入杨树林,笔直光秃的树干在晨雾中像一排列队的沉默士兵。林间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雀扑翅声。
越往前走,林幽胸口的黑玉环似乎越发明亮温热。而嬴夜的步伐,也似乎更加稳定迅速,甚至隐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趋向某个目标的“急切”。
终于,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但水流平缓的大河横亘在前,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静静流淌。对岸是起伏的丘陵,笼罩在未散的晨雾中。而他们面前,是一个用巨大青石板垒砌而成的古老渡口,石阶延伸入水,大半已被泥沙淤塞,长满了暗绿色的水苔。几根腐朽断裂的木桩歪斜地立在水中,拴船的缆绳早已不见踪影。一块半埋在泥里的残碑,隐约可见“泾阳渡”三个模糊的字迹。
荒凉,破败,了无人烟。只有河水永不停歇的呜咽。
“就是这里?”林幽环顾四周,这里怎么看也不像什么“地脉节点”,倒像是被世界彻底遗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