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溶洞异冢
靠着冰冷的岩石喘息了好一会儿,林幽才感觉冻僵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心跳也渐渐平复。地下河水冰冷刺骨,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寒意无孔不入。他看向嬴夜,对方依旧沉默地浮在水面,那身粗布衣也湿透了,却不见他有丝毫颤抖或不适,仿佛这刺骨的冰寒对他毫无影响。
“走。”嬴夜没有多言,再次转身,顺着水流向前漂去。林幽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脱离了“怨儡滩”那段险恶水域,河道似乎开阔了一些,水流也平缓下来。岩壁上的荧光苔藓重新变得密集,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幽绿的光芒映照着嶙峋的怪石,在水面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光影。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只有他们划水的声音单调地回响。
这诡异的安静并未让林幽放松,反而更加绷紧了神经。刚才那无声的嘶叫和扭曲的黑影,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他警惕地扫视着水面和岩壁,短剑紧紧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袭击。
大约又前进了两三百米,前方水道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片朦胧的光亮。那光不同于苔藓的幽绿,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暖意的白光。
“出口?”林幽精神一振,下意识加快了划水的速度。
嬴夜却突然抬起手,示意他放慢:“噤声。”
林幽立刻停下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凝神望去,只见那光亮并非来自水面之上的洞口,而是从水面下方透上来的!就在前方十几米处,河床似乎陡然下降,形成一个缓坡,那柔和的白光,正是从水底深处弥漫上来,照亮了上方一片水域,也将水底的景象隐约勾勒出来。
水下似乎并非平坦的沙石河床,而是一片……建筑?巨大的、倾斜的石柱?残破的、雕刻着花纹的墙体?它们半埋在淤泥和水草中,被白光映照,如同沉睡在水底的古老宫殿遗迹。
更让林幽头皮发麻的是,在那片被照亮的、布满水底遗迹的水域中,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漂浮的“水怨儡”。而是一个个模糊的、静静“站”在水底的……人影。
它们姿态各异,有的直立,有的半跪,有的做出奔跑或挣扎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水底凝固。看不清面目细节,只有轮廓在柔和的白光中若隐若现,密密麻麻,竟有数十上百之多!
“这……这是什么?”林幽压低声音,喉咙发干。
“殉葬俑,或曰,镇水阴兵。”嬴夜的声音压得极低,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肃杀,“当年修筑此水道,以活人灌注秘法,制成阴俑,沉于关键水眼,一则稳固水脉,二则……警戒驱逐后来者。”
活人……制成的俑?林幽感到一阵反胃。这比“水怨儡”更加令人发指。
“它们……是活的?”他声音有些发颤。
“非生非死,受此地水脉与‘隙’力浸染,已与水道融为一体。寻常过客,不触发禁制,或可安然通过。”嬴夜墨镜后的目光扫过那片水域,“然吾等身负‘钥匙’与信物,气息迥异,恐难避其感应。”
“那怎么办?”林幽看着水底那些密密麻麻的、如同仪仗队般肃立的阴森人影,头皮发麻,“绕过去?”
“此乃必经之路,亦是‘潜径’真正入口所在。”嬴夜缓缓道,“看水底白光源头,应是‘引路香’所载‘定魄砂’可暂镇之物——‘千年阴沉玉’。此玉散发定魄安神之白光,亦是这些阴兵不散之根源。欲过此关,需贴近河床,自水底通过,不可惊扰上方阴兵阵列。”
水底通过?林幽看着那深不见底、布满诡异阴兵的水域,心底直冒寒气。而且,贴着河床走,岂不是离那些“东西”更近了?
“跟紧吾,屏息凝神,尽量收敛生气。若有异动,以剑护身。”嬴夜说着,已经从怀里取出了那个装着“定魄砂”的墨玉盒子。他小心地打开一条缝隙,并没有将砂倒出,只是将其握在手中。
一股远比之前“引路香”更加凛冽、更加纯粹的阴寒之气,瞬间从玉盒缝隙中弥漫开来。这股寒气并非冻结万物的那种冷,而是一种直透灵魂、让人精神为之一清、却又莫名感到沉静的冰冷。
随着这股寒气散发,水底那片柔和的白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而那些静静“站”立的阴兵俑影,也仿佛有极其轻微的、同步的颤动,如同水草被微弱水流拂过。
“走。”
嬴夜不再多言,将玉盒合拢握紧,身体缓缓下沉,向水底潜去。
林幽知道别无选择。他最后深吸一口气,将短剑插回腰间(在水中挥舞不便),学着嬴夜的样子,尽力放松身体,收敛所有杂念,跟着潜入水中。
冰冷瞬间包裹全身,光线迅速变暗。下潜了约莫四五米,才接近那片被“千年阴沉玉”照亮的水域边缘。近距离看,那些水底遗迹更加清晰,倒塌的石柱上雕刻着模糊的蟠螭纹,残破的墙壁依稀可见彩绘的痕迹,只是被水浸泡侵蚀得斑驳陆离。而散落其间、半掩在淤泥水草中的,是一具具陶俑。
不,不是陶俑。林幽看得分明,那“俑”的表面并非陶土,而是一种类似石灰混合了某种胶质的惨白色物质,紧紧包裹着内部的人形轮廓,甚至能看到衣服褶皱和部分五官的凸起。每一具“俑”都保持着生前的最后一个姿态,脸上凝固着痛苦、恐惧、麻木或诡异的平静。它们密密麻麻地“站”在水底,组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方阵。
而嬴夜,正带着他,紧贴着满是淤泥和水草的河床,从这个阴兵方阵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前潜行。玉盒散发出的定魄寒气,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着他们,所过之处,那些近在咫尺的阴兵似乎微微“偏转”了方向,或“低垂”了头颅,像是在为他们让路,又像是被这同源而更精纯的寒气所压制。
林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脚的动作都放到了最轻,生怕搅动水流,惊动这些沉睡(或许并未沉睡)的诡异存在。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水流都仿佛凝滞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亡者凝视般的压力。
就在他们潜行到方阵中部时,异变突生!
林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一具半跪着的阴兵,它那惨白的“脸”似乎……动了一下?那原本低垂的、紧闭的石灰质眼皮,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后面,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暗的、如同浑浊水底沉淀物般的微光!
紧接着,仿佛连锁反应,周围几具阴兵,也出现了类似的“苏醒”迹象!僵硬的身体开始极其缓慢地调整姿势,空洞的“眼眶”或“眼缝”中,亮起同样的幽暗微光,齐齐“望”向了正在潜行的两人!
不是被惊动!而是“定魄砂”的寒气,似乎刺激了它们,或者说,吸引了它们!
一股远比“水怨儡”更加厚重、更加古老、更加死寂的阴冷恶意,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弥漫开来!
嬴夜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前进的速度骤然加快,同时,握紧玉盒的手微微用力,更多的、凝练如实质的阴寒气息从盒中透出,向四周扩散。
那些“苏醒”的阴兵动作齐齐一滞,眼中的幽光似乎黯淡了一瞬。但它们并未退却,反而像是被激怒或吸引,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朝着两人所在的方位,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