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府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那股自老天师张之维体内喷薄而出的狂暴气浪,仍在肆虐。金色的光焰不再祥和,化作了实质的怒火,舔舐着殿内的每一寸空间。坚逾钢铁的青石地板已经化为齑粉,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以老天师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宛如大地在哀嚎中撕裂。
山在摇,殿在晃。
所有天师府的弟子,都被这股毁天灭地的威压死死按在原地,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他们的目光,却死死地,一动不动地,黏在那巨大的光幕之上。
那里,正在上演一场对他们信仰的最残酷的凌迟。
光幕的画面,并未停留在龚庆撕下人皮面具的那一刻。
时间,在倒流。
画面开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抽丝剥茧的方式,将过去三年的时光,浓缩成一帧帧刺目的影像。
巨幕之上,那个名为“小羽子”的憨厚道童,出现了。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清晨,晨钟初响,他背着一个简陋的行囊,一脸质朴地跪在山门前,恳求收留。
画面飞速流转。
他被分配去做最苦最累的杂役。
挑水,劈柴,扫地。他的动作总是那么笨拙,身上总是沾着泥土与汗水,脸上永远挂着那副讨好的、甚至有些愚钝的笑容。
他成了所有师兄弟们取笑的对象。
“小羽子,今天又摔了几跤啊?”
“小羽子,你这资质,怕是连符都画不明白吧?”
他从不辩解,只是嘿嘿地笑着,挠着头。
然后,他被派去照料那个瘫痪在床、被整个龙虎山遗忘的老人——田晋中。
从那一刻起,龚庆的潜伏,才真正进入了最核心的阶段。
画面变得琐碎,却又触目惊心。
天刚蒙蒙亮,他端着一盆热水,走进那间阴暗的房间。他拧干毛巾,极其耐心地,为田老擦拭着那具早已萎缩、残缺的身体。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避开了那些狰狞的伤疤。
正午,他一口一口地,将捣烂的米粥喂进老人的嘴里。有时候老人呛咳,米汤喷了他一脸,他也只是毫不在意地抹掉,继续喂食。
黄昏,他推着轮椅,带老人在院子里晒那最后一抹余晖。他会絮絮叨叨地讲着山下的趣事,尽管轮椅上的人,从未给过任何回应。
深夜。
田老的断肢处,经脉会因为陈年旧伤而剧痛。老人会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呻吟。
每一次,都是“小羽子”,那个憨厚的杂役道童,守在床边。
他不懂高深的医术,只能用最笨拙的方法,一遍又一遍地为老人按摩着僵硬的肌肉,试图缓解那份痛苦。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担忧与焦急。
这三年的日日夜夜,这些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的琐碎细节,这些在深夜里无声的陪伴……
在龚庆那张写满城府的脸庞映衬下,显得无比荒诞。
无比讽刺。
现实世界里,一名年轻的道童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冲击,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还不止一次地嘲笑过那个“小羽子”的愚笨。
何其可笑!
一个全性的代掌门,一个将整个龙虎山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枭雄,竟然心甘情愿地,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蛰伏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他图什么?
为了一个传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被掩埋了半个世纪的秘密。
这个认知,让在场的所有正道弟子,脊背窜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