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却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酸楚。
这哪里是活着。
这分明是无间地狱。
“对我来说……”
田晋中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死,不是惩罚。”
“是解脱。”
“是我……做梦都想要的,一场好觉。”
话音落下。
整个世界,鸦雀无声。
龚庆看着眼前这位被他亲手照料了三年的老人。
这位将他视作亲近晚辈,毫无防备的老人。
这位被他用最卑劣的手段,撬开了心防,夺走了比生命更重要秘密的老人。
在那雷鸣电闪的深夜里。
龚庆缓缓撩起了自己的长袍下摆。
没有丝毫犹豫。
他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刺骨的,混着雨水的地面上。
咚!
那是一个响头。
额头与坚硬的石板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全性的代掌门,在向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致以最沉痛的忏悔。
咚!
第二个响头。
水花四溅。
那是“小羽子”,在向这位照料自己、信任自己的长辈,做最后的告别。
咚!
第三个响头。
龚庆的额头已经渗出血迹,混着雨水,染红了他面前的地面。
那是后辈龚庆,对龙虎山最后一位高功田晋中,那份坚守了五十年的道心,所能表达出的,最高敬意。
三个响头磕完,龚庆缓缓起身。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根针。
一根细长的,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散发着森然幽光的钢针。
针尖上,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他走到轮椅前,动作轻柔得,仿佛是怕惊扰了一场美梦。
他的手指,甚至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拂开了田晋中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白发。
然后,将那根致命的毒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头顶的死穴。
没有痛苦。
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一丝鲜血飞溅。
田晋中那双强行睁了五十年的眼睛,在那无尽的疲惫与黑暗中,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地,安详地闭合。
他脸上的笑容,定格成了永恒。
像是终于卸下了万钧重担,沉沉睡去的婴儿。
巨幕之上,一行行巨大的白色字幕,如同悼词,缓缓浮现。
【这一针,没有痛苦。】
【这一针,是全性掌门对龙虎山高功最后的敬意。】
【田晋中,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现实世界。
无数原本对龚庆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的异人,在这一刻,都沉默了。
那份恶人的慈悲,那份超越了正邪立场的敬意,如同最锋利的刀,剖开了他们心中那道简单的、用“善恶”划分世界的界线。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每个人胸口激荡。
巨幕前。
一直顶天立地,如神明般俯瞰着一切的老天师,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光幕中,自己那可怜的师弟,终于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
他缓缓闭上了自己那双仿佛能洞穿世间万物的神明之眼。
两行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
顺着他那张刻满了岁月痕迹的苍老脸颊,无声地,汹涌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