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扭头对着朱标,笑得前仰后合。
“标儿,你来瞧瞧!这天幕八成是哪个后世的不肖子孙,闲得没事干胡编乱造出来的玩意儿!”
“自古以来,造反的逆子、乱臣贼子,咱见得多了,杀得也多了!可这打着‘尽孝’的名头去造反的,咱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说!”
“这是哪个朝代的憨货能干出这等荒唐事?真是笑掉咱的大牙!”
朱标看着父亲开怀的样子,也温和地笑了笑,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父皇说的是。想来这‘大孝子’三个字,必定是反语,用以讽刺罢了。”
一旁的朱棣手里还捏着一瓣刚刚为自己剥好的橘子,也跟着嘿嘿直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憨厚。
“父皇明鉴!咱大明皇室,家风最正,家教最严!有父皇您亲自坐镇教导,后世子孙就算再不济,也定然是纯臣孝子,绝不可能出这种当着天下人的面,丢尽祖宗脸面的玩意儿!”
朱元璋听了这话,满意地重重点了点头,脸上的自信几乎要溢出来。
他目光扫过温文尔雅的朱标,又落在恭敬肃立的朱棣身上,语气无比笃定。
“那当然!咱为了你们兄弟几个将来能和和睦睦,费了多少心血?尤其是你,老四!”
他指了指朱棣。
“你虽然性子烈了点,手上功夫也野,但对你大哥,那是没得说!咱信得过你!”
“咱也相信,我大明朝,从咱这一辈往下数,一百代,一千代,都绝不会出这种披着孝子皮的逆贼!”
然而,天幕上的视频,并没有因为这位开国皇帝的自信而有任何停顿。
一阵极其压抑、悲凉到令人心头发堵的乐声,毫无预兆地响起。那乐声仿佛是用无数人的哀哭与嘶吼谱写而成,瞬间冲散了奉天殿侧厅里的所有暖意。
视频画面,缓缓亮起。
那是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
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种不祥的暗红色调中。
画面中出现的,并非朱元璋预想中的某个衰败末代的破落宫殿,而是一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巍峨城门。
城墙之上,烈火熊熊,黑烟冲天。
一面在烈火与浓烟中疯狂舞动的大旗,占据了画面的中心。
那旗帜上,一个斗大的“明”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朱元璋的瞳孔之上。
他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个“明”字的瞬间,彻底凝固,碎裂。
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为之停滞的是,在那面“明”字大旗的旁边,还赫然竖着另一面更为招展的镶金大旗!
旗帜上,是四个龙飞凤舞、杀气腾腾的狂草大字——
“奉天靖难”!
紧接着,镜头拉远。
一个身披全套黄金重铠的将领,出现在画面中。
他背对着所有观众,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岳,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单手斜拎着一柄仍在滴淌鲜血的制式长剑。
在他面前,大明的京师,金陵的城门,在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中,轰然倒塌!
皇宫深处,滚滚浓烟升腾而起,那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清君侧……靖国难……”
一声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混杂着无尽疲惫与决绝的低吼,穿透了时空,带着尸山血海的萧杀之气,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啪嗒。”
一声轻响。
朱棣手中的那瓣橘子,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圆滚滚的橘瓣在冰冷的金砖上滚了几圈,沾满了灰尘。
朱元璋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经历了数次剧变。
从方才的红光满面,到此刻的惨无人色,又从一片死白,转为一种火山喷发前夕的恐怖铁青。
他的一双眼睛,死死地、死死地钉在视频中那个领头将领的背影上。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
虽然那身铠甲比他赐给儿子们的要华丽繁复得多。
但是,那种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动的姿态,那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霸道与杀伐之气……
他这个当了一辈子统帅,又当了几十年父亲的人,就算那人化成了灰,他都认得!
朱元璋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滚烫的烙铁。
“老……”
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老四?”
他的声音变得极低,极轻,像是从牙齿的缝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此时的朱棣,全身僵硬得如同一座石雕。
冰冷的汗珠,从他的鬓角疯狂渗出,瞬间汇成一股股小溪,顺着他僵硬的脖颈流下,迅速打湿了他华贵的王爷常服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