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汉东火车站的站台上就人声鼎沸。
绿皮火车喷着白汽哐当哐当地停靠在轨道边,车窗里探出一张张带着倦意却又透着兴奋的脸。
祁同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站在候车室的角落,目光平静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身边的赵瑞龙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手表,一会儿踮脚张望,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祁哥,这火车不会晚点吧?咱们可是去谈大生意的,迟到了可就不好了。”
祁同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急什么,申城那边的贸易公司,巴不得有人接他们的货。”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年代初的申城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各类进口家电堆积如山,经销商们正愁着怎么把货卖到内陆去。
他们这趟南下,不是求着别人做生意,而是带着实打实的销路和诚意,是双赢的买卖。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火车缓缓进站。两人挤过人群,好不容易找到了座位。
车厢里闷热拥挤,弥漫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香烟的味道。祁同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窗户,任由微凉的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浊气。
赵瑞龙显然没坐过这么拥挤的火车,皱着眉抱怨了几句,便从包里掏出一包瓜子,嗑得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边响起:“同志,请问这里有人吗?”
祁同伟抬头,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站在座位旁,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她的头发梳成整齐的马尾,眉眼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身上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的斯文气质。
“没人,坐吧。”祁同伟微微颔首,往里挪了挪身子。
女人道了声谢,轻轻坐下,随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杂志翻看起来。
祁同伟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杂志封面——《汉东日报》的字样赫然在目。
“你是记者?”祁同伟随口问道。
女人愣了一下,抬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是啊,我叫裴倩倩,在汉东日报做记者,这次是去吕州采访。”
“祁同伟,即将到基层上班的大学生。”祁同伟伸出手,“今天陪朋友去申城谈点生意。”
裴倩倩伸手与他握了握,指尖微凉:“祁先生倒是挺有魄力的,有稳定工作还去跑生意。”
“瞎折腾罢了。”祁同伟笑了笑,目光落在杂志上,“你这篇关于内陆与沿海经济联动的稿子,写得很有见地。只是,你忽略了运输成本和政策壁垒对商品的影响。”
裴倩倩眼中的讶异更浓了。这篇稿子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写出来的,还没发表,只是随手带在身边修改。
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只扫了一眼,就指出了她稿子的疏漏之处。
她顿时来了兴致,放下杂志,与祁同伟攀谈起来。从地方的经济发展,到汉东的产业布局,再到改革开放的政策走向,两人越聊越投机。
裴倩倩惊讶地发现,祁同伟虽然年轻,却对经济形势有着极为深刻的见解,甚至能精准预判出未来的政策导向,远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专家学者看得透彻。
“真没想到,你对经济这么懂。”裴倩倩由衷赞叹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这篇稿子,怕是要推倒重写了。”
“谈不上懂,只是多看了几本书,喜欢多琢磨罢了。”祁同伟谦虚道,“对了,我建议你多到基层走走,基层的故事比你在办公室里憋出来的稿子要生动得多。”
“对哦,你提醒我了!”裴倩倩眼睛一亮,连忙道,“谢谢你,祁先生。”
两人又聊了许久,直到火车驶入一个中途站,裴倩倩才猛然惊醒,拿起公文包站起身:“我到地方了!祁先生,今天跟你聊天真的很愉快,以后有机会,希望还能向你请教。”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能不能……留个你的呼机号?”
祁同伟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下自己的呼机号递给她。
裴倩倩小心翼翼地收好,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挤进了下车的人群。
看着裴倩倩的身影消失在站台尽头,赵瑞龙才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调侃道:“祁哥,行啊!火车上都能认识这么漂亮的女记者,艳福不浅啊!”
祁同伟白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淡淡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在这个社会上,人脉就是资源,别想那些没用的。”
赵瑞龙撇撇嘴,却又不死心,压低声音问道:“祁哥,那你觉得……我二姐怎么样?”
祁同伟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白开,手指轻轻摩挲着缸壁,语气平静无波:“你二姐赵小惠,聪慧伶俐,知书达理,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他话锋一转,抬眸看向赵瑞龙,眼神深邃:“但她是赵家的二小姐,我是个即将去宁县山区的小科员。门不当,户不对,你家不会同意,我也不会想不切实际东西,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