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放下手里的薯条，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压低声音道。
“博文，这行……你暂时别碰。”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这里面水很深，不仅仅是商业竞争。它的利益链条、背后的资本、乃至某些……特许经营权的发放，都牵扯很广。不是有资金、有想法就能插一脚的。尤其是……”
她看着高博文。
“以你的性格，如果要做，恐怕不会满足于加盟，而是想自己搞一套类似的模式，甚至自创品牌。那就更复杂了。”
她点到即止，没有说得更透。但高博文明白她的意思。
这类跨国餐饮巨头进入国内市场，往往伴随着复杂的谈判和利益交换，其特许经营权、原材料供应链等，都牵动着方方面面的神经。
一个毫无根基的十六岁少年，哪怕再有钱，贸然闯入这个领域，想要分一杯羹甚至另起炉灶，面临的阻力将是难以想象的，很可能触碰某些既得利益者的蛋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高博文听完，脸上露出“受教”的表情，点点头，似乎打消了念头。
“我就随便一问，好奇而已。现在网咖都忙不过来呢。”
钟小艾看着他，知道他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但见他听进去了劝告，也就没再多说。
她只是提醒道。
“餐饮行业，尤其是这种西式快餐，你现在最好别碰。其他事情……慢慢来。”
两人看似只是闲聊了些生意经，又似乎什么都没深入探讨。但彼此心里都清楚，有些界限和风险，已经悄然划下。高博文将钟小艾的提醒记在了心里，但并不代表他放弃了观察和思考。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午后两点半，阳光依旧炽烈，透过咖啡厅大幅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被深色的窗帘过滤掉大半，只剩下柔和的光斑点缀在光洁的桌面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淡淡的奶甜味。
高博文和钟小艾坐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里。两人之前吃了顿快餐，又在附近的商场随意转了转，但九十年代末的商场，无论是商品的种类、设计还是品质，都远远达不到高博文记忆中后来那种琳琅满目、眼花缭乱的程度。
衣服的款式略显土气，首饰的设计也缺乏新意和质感，逛了一圈，两人都是空手而出，最后走进了这家环境还算清静的咖啡厅。
高博文本人对购物没什么欲望，物质享受对他而言吸引力有限。
他倒是想过给钟小艾买点什么，但看她身上那条素雅的白色连衣裙和搭配的浅口平底鞋，就知道她在这方面极为自律。正如她之前闲聊时提过的。
“得从自身做起保持规矩”，她身上的行头，总价估计也就一千块左右，完全符合她现在的工资收入水平，绝不会逾矩。送她贵重首饰，她大概率不会戴，反而可能成为负担。
两人各点了一杯饮品，高博文要了杯美式，钟小艾点了杯果汁，静静地坐着休息，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享受着难得的午后闲暇。
就在两点四十分左右，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女走了进来。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略显皱巴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
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神情有些局促，眼神却透着专注，仿佛还在思考着什么难题。女人则收拾得利落些，齐耳短发，白色衬衫配黑色直筒裤，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和一丝紧张。
正是高博文约好三点见面的人——海鱼科技的老板林海，以及他的妻子、也是公司另一位创始人于莉。不过，高博文事先看过资料，知道这对夫妻有些特别，对外商务接洽通常由于莉出面，林海则更多专注于技术。
所以此刻走在前面的，是妻子陈静。
陈静一进咖啡厅，目光迅速扫视，很快锁定了高博文的位置。
她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拉着还有些心不在焉的丈夫快步走了过去。
“高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陈静还没完全走近，就连忙微微躬身致歉，语气诚恳。
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坐在高博文身边的钟小艾，见对方气质出众，容貌秀美，虽然穿着简单，但姿态从容，下意识地将她当成了高博文的秘书或助理，也客气地朝钟小艾点了点头。
坐下后，陈静心里其实懊恼得不行。原本他们计划两点就能出门，结果丈夫李浩临出门前，非要说发现了高博文那边提供的那个计费系统的几个“有意思的漏洞”，非要打开电脑再确认一下，这一弄就耽误了快半个小时。
在她看来，高博文可是他们眼里的“财神爷”，公司迄今最大、也最重要的客户！而且还有几百万的货款没结清呢！要是因为迟到得罪了这位年轻的“财神爷”，导致后续合作出问题，或者货款被拖延，那他们夫妻俩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为了拿下旭阳网络前期这两千多台电脑的订单，并保证后续的供货能力，陈静可是咬牙把两人在京城打拼多年攒钱买的两套小房子和自己的代步车都抵押了出去，还向亲戚朋友借了一百五六十万，才凑够了扩大生产规模和采购零部件的资金。
这笔投资对他们而言是破釜沉舟，压力巨大。
所以她对这次会面看得极重。
高博文看着对面这对神情紧绷的夫妻，温和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腕表。
“陈姐，李哥，不用着急。我们约的是下午三点，现在才两点四十，是你们来得早，我还担心让你们久等了呢。”
他语气平和，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反而替对方找了台阶下。单从对方提前二十分钟到场等待这个小细节，高博文心里就对这对夫妻多了几分认可——至少态度是端正的，也懂得尊重时间。
陈静听他这么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刚想开口说些客套话，顺便探探高博文今天约见的具体意图，身边的丈夫李浩却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高博文，完全没有寒暄的意思，开口就问。
“高总，旭阳网咖用的那套计费管理系统，是不是您自己写的？”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突兀，完全不符合商业会面的礼仪。陈静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脸上笑容都僵住了。
她放在桌下的手，毫不客气地、狠狠地掐了一把丈夫的大腿。
“嘶——”李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疑惑地扭头看向妻子，脸上写满了“你掐我干嘛？”
的无辜。
陈静狠狠瞪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
你给我闭嘴！看看场合！
高博文将这对夫妻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非但没有因为李浩的“无礼”而生气，眼中反而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
他事先对这对夫妻做过了解，知道李浩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或者说，是个典型的技术宅。在中关村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他们的小店能靠组装电脑和卖配件站稳脚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李浩过硬的技术功底和认真负责的售后。
但李浩几乎没有任何社交能力，平时除了必要的客户沟通，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店里或家里，抱着电脑研究各种硬件和代码。陈静则负责对外联络、采购、销售和财务，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配合倒也默契。
高博文今天约见他们，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李浩这个“技术宅”。至于陈静，能力也不错，但高博文对她并没有超出商业合作之外的其他想法。
面对李浩直愣愣的问题，高博文没有回避，坦然点头。
“是我写的。初期版本比较粗糙，主要是为了解决当时的管理需求。怎么，李哥对这套系统有研究？”
见高博文不仅没生气，反而接话了，李浩像是找到了知音，完全忽略了妻子警告的眼神和腿上还在隐隐作痛的掐痕。
他二话不说，立刻把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拿下来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
高博文目光落在那台笔记本上，眼神微微一动。
他认得这款机型，这是某个国际知名品牌推出的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笔记本电脑，也是全球最早的笔记本电脑之一，在后世所有笔记本的研发史上都留有名字。
机身厚重，屏幕不大，性能以现在的眼光看很简陋，但在九十年代末，这绝对是昂贵且稀罕的“高科技”产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