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钻心的那种疼,像有人拿钝刀子在他骨头缝里慢慢锉。
清玄子撑着手坐起来,手掌下泥土湿漉漉的,借着月光一看——血红一片。他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血是他自己的。
右臂断了,小臂那儿弯成个不自然的弧度,骨头茬子可能戳出来了。他试着动了下手指,还行,能颤两下,没全废。
丹田里更惨。
那颗三百年来温养出的金丹,原本该是金光流转、生生不息的,现在黯淡得像块蒙了灰的石头。仔细“看”,上头还有几道裂缝,灵力从裂缝里往外漏,跟破了洞的水袋似的,就剩点底儿了。
“跟刚入门的小弟子似的……”清玄子扯了扯嘴角,结果扯到右胸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右胸衣服破了个洞,皮肉翻开,这都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伤口深处,有几粒暗金色的光点,跟活物似的,正一点点啃食他的生机。每啃一口,那一片肉就灰败一分。
九曜锁仙阵残留的玩意儿。
他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用牙咬着,左手配合着往伤口上缠。布条勒紧的瞬间,眼前黑了一下,耳朵里嗡嗡响。
刚打好结,还没喘匀气儿,耳朵就捕捉到了声音。
窸窸窣窣。
不是风声。
清玄子慢慢抬起头。
五双幽绿的眼睛,在十几步外的灌木丛阴影里亮着。眼睛主人慢慢走出来——牛犊子那么大的狼,毛色灰黑相间,獠牙从嘴角呲出来,涎液顺着牙尖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细小的白烟。
蚀骨狼。这玩意儿口水带腐蚀性,喜欢啃骨头里的髓。
“好家伙。”清玄子乐了,就是笑声有点哑,“刚出虎穴,又入狼口?”
头狼低吼一声,另外四头狼散开,呈半包围圈慢慢逼近。它们走得很稳,绿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眼神清玄子熟——看猎物的眼神,还是那种重伤跑不掉的猎物。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指尖凝起一点微弱的灵力。淡白色的电光在指尖跳动两下,差点没稳住散了。
(这点灵力……放个掌心雷都够呛。)
但够呛也得放。
凌空画符是不可能了,灵力不够支撑。他直接把那点雷力在掌心压缩成团,对着正前方那头狼,低喝一声:“去!”
电蛇“噼啪”一声窜出去,砸在那狼脑袋上。
狼头晃了晃,毛发烧焦了一小块,冒起股青烟。
然后它甩了甩头,绿眼睛里的凶光更盛了,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四头狼同时动了。两头正面扑来,封他躲闪空间;一头绕到侧面,堵他退路;最壮的那头头狼,后腿一蹬,腾空而起,直扑他喉咙!
清玄子没躲——也躲不开。
他干脆闭上了眼。
丹田里那颗黯淡金丹猛地一颤,裂缝处漏出的灵力被强行截停。三百年打磨,无数次雷劫淬炼,于生死间明悟的那颗“道心”,在这一刻“嗡”地一下,从他身上爆发开来。
不是灵力波动,不是威压外放。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在五头蚀骨狼的感知里,眼前这个重伤的人类,忽然变了。不再是虚弱的猎物,而是变成了一座又高又沉的山,一片又广又深的海。山不可撼,海不可测。就瞥了那么一眼——
“嗷呜——!”
头狼惨叫一声,扑到一半的身体硬生生倒飞回去,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四条腿却像灌了铅,抖得跟筛糠似的,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道心威压,镇不住高手,但镇这些灵智未开、全靠本能行事的畜生,够了。
清玄子睁开眼。
喉咙一甜,他侧头咳出一口血,血里掺着暗金色的光点碎末。强行催动道心,又牵动了金丹裂缝和伤口。
“也就……镇你们这些小畜生。”他抹了把嘴角,笑得有点冷,更多是自嘲。
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喘匀——
一团白影“嗖”地从旁边灌木丛里窜出来,快得他都没看清是啥,只觉得胸口一沉。
低头。
一只兔子蹲在他胸口。
通体雪白,毛茸茸的,耳朵竖着。眼睛是银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水银似的光泽,正盯着他看。
清玄子左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残余的雷力噼啪作响。
但兔子没攻击他。
它伸出前爪——粉嫩嫩的肉垫,轻轻按在他右胸缠着布条的伤口上。
一股清清凉凉的气息,顺着爪子渗进来。
伤口处那些暗金色的光点,被这气息一冲,瞬间就蔫了。光泽黯淡下去,蠕动速度变慢,最后像是被冻住一样,僵在那里不动了。
侵蚀……停了?
清玄子愣住了。
稚嫩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分不清男女,就是小孩儿那种脆生生的调调:
“你身上的味儿,像家乡。”
家乡?
清玄子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他是穿越来的,家乡在另一个世界,这兔子……
兔子没等他回话,银白色的眼睛一转,盯上了他身边地上——那里散落着几片断剑的碎片。原本是柄不错的飞剑,在破九曜锁仙阵时折了。
“亮亮的。”兔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能吃不?”
吃?
清玄子还没理解这个“吃”是什么意思,兔子已经跳下他胸口,蹦到碎片旁边,张嘴就咬住最大的一片。
“咔嘣。”
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清玄子眼睛瞪大了。
那兔子三瓣嘴嚼了两下,喉咙一动,咽下去了。然后它打了个嗝——
“嗝~”
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儿散开。
紧接着,兔子嘴巴一张,吐出一颗银灰色的小球,鸽子蛋大小,表面光滑,泛着柔和的光泽。
“软乎乎的精华给你。”兔子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同时用爪子把小球往他这边推了推。
清玄子下意识用左手接住。
小球触手温润,不烫,有点像是暖玉。他犹豫了一下,把小球按在右臂骨折的位置。
酥酥麻麻的暖意,从小球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是很温和的、一点点的渗透。骨折处的剧痛,以能清晰感知的速度在减轻。
骨头……在愈合?
清玄子心里一震,再看那兔子的眼神完全变了。
这哪是兔子?
这简直是个活着的宝贝!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人声。还有马蹄踏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越来越清晰。同时传来的,还有一股子他刚刚才“享受”过的、教廷特有的圣光气息。
兔子耳朵“唰”地竖得笔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好多亮亮的人来了!”它声音里带着点兴奋,“他们身上也有亮亮的东西,但味道不好闻,臭臭的。”
清玄子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状态:右臂骨折好转了些,但远没到能用的程度;右胸伤口侵蚀停了,可伤口本身还在流血;金丹裂缝,灵力微弱;道心刚用过一次,短时间内不能再全力催动。
跑是跑不掉的。
打更是找死。
兔子蹦回他身边,银白色的眼睛看着他:“你要跑吗?你跑不快。”
清玄子苦笑:“跑不了。”
“那你要打架吗?你打不过。”兔子又说,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兔子耳朵晃了晃,似乎在思考。然后它凑近他,鼻子动了动,又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
“家乡的味儿。”它重复了一遍,然后做出决定,“我帮你藏起来。”
“怎么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