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的膝盖硌在冷硬的大理石上,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种钝的、磨人的疼,像有沙子嵌进骨头缝里。忏悔室里没有忏悔台,只有一面墙——整面墙都是圣光,凝成实质的那种,白得晃眼,烫得人脸颊发紧。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特别响。
“说。”
声音是从光墙里渗出来的。不是从某个点,是整个墙面在震动,嗡嗡的,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砸进耳朵。
赫尔曼腰弯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地。“克劳德大主教……第七殖区,月度运输队……被劫了。”
光墙亮了一瞬,刺得赫尔曼赶紧闭眼。眼皮底下还是白茫茫一片。他听见自己心脏在撞肋骨,咚、咚、咚,跳得像要裂开。
“继续。”
“三辆马车……十二名骑士,一名白袍牧师,全……没了。裁决者,派出去三个,回来一个,另外两个……碎了。”
安静。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温度突然往下掉,空气凝成冰坨子那种安静。赫尔曼能感觉到自己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冷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淌,冰凉一条线。
“碎,了。”
光墙上的声音重复了这两个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赫尔曼咬牙,硬着头皮往上抬了点视线。光墙表面在翻涌,像煮沸的牛奶,中心慢慢浮出一张脸的轮廓——模糊,威严,没有具体五官,但你知道那张脸在盯着你。
“属下失职!”赫尔曼声音发抖,但不敢停,“但对方……不是普通流民。他们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不是魔法,也不是斗气,能轻易击穿圣光护盾,还能引动天雷。我们怀疑,他们可能得到了上古天工族的完整遗产,甚至可能……有传奇强者暗中相助。”
他说完,屏住呼吸等。
等了大概三次心跳的时间。
光墙里传出一声嗤笑。
很短促,像有人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音,但那股子嘲弄劲儿,跟当面扇耳光差不多。
“天工族?”
那张模糊的脸轮廓动了动,像是在摇头。
“被神国碾碎的失败者。他们的遗产……”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充其量算个有趣的玩具。”
赫尔曼张了张嘴,想辩解。
“至于传奇强者,”声音截住他的话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沉,“会躲在荒原里,跟一群流民玩泥巴?”
赫尔曼脸白了。
光墙表面波纹荡漾,浮现出一幅画面——很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拍的。画面里,一个穿破烂道袍的身影站在山谷中,肩膀上蹲着只银毛兔子。道袍人影抬手,指尖有金光一闪而过。
“圣目传回的影像,我看了。”克劳德大主教的声音恢复平静,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冰冰的平静,“能量波动分析结果:道士,金丹期左右。按我们的体系,相当于圣殿骑士级。兔子,有点空间天赋的变异魔兽,威胁等级……可以忽略。”
赫尔曼脑子嗡一声。
他想起那天在山谷外,远远感受到的那股子压迫感——不是单纯的强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你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底下不是石头,是片你完全看不懂的深渊。
“大人,”他喉咙发干,“属下亲眼见过那道士出手,他……”
“你被吓破胆了,赫尔曼。”
声音打断他,不容置疑。
光墙上的脸轮廓转向旁边——虽然没眼睛,但赫尔曼就是觉得那“视线”移开了,像在打量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运输队运的是信仰结晶,”克劳德继续说,语气像在念报告,“虽然只是月度补给,但关系到第七区深层仓库的轮换周期。钥匙碎片如果遗失……会很麻烦。”
赫尔曼趴着没敢动。
“所以,”声音顿了顿,“审判庭会处理。”
赫尔曼猛地抬头。
光墙里的脸轮廓转向他,那张模糊的嘴似乎扯了一下,像在笑,但没温度。
“铁拳部队,两个中队。圣骑士长巴尔带队。带圣光破城锤和信仰禁锢领域发生器。协同莱恩侯爵的私军,把那个山谷抹平。”
赫尔曼脑子里飞快地算:两个中队,二百人,最低骑士长级。巴尔……那个“屠夫”,圣阶初级。加上专门破结界和禁锢领域的战争器械……
这配置,拿去打一个小型王国都够了吧。
“记住,”克劳德的声音压下来,“活捉道士和兔子。我要研究他们力量的来源。其他人……净化。”
最后一个词吐出来,忏悔室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赫尔曼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
光墙上的脸轮廓开始变淡,像墨汁滴进水里散开。就在完全消失前,那个声音又补了一句,很轻,但赫尔曼听得清清楚楚:
“别再把事情搞砸了,赫尔曼。审判庭的耐心……有限。”
光墙“噗”一声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