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檀香快烧完了，那股子安神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见。
清玄子盘腿坐着，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条子。他闭着眼，注意力全在肚子里头——丹田那儿，那颗本来应该圆润润、金灿灿的金丹，现在跟被顽童摔过的冰裂纹瓷器似的，蛛网一样的裂痕从顶上爬到下面，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疼倒是不怎么疼了，裁决者留下的那股子灰败劲儿被黑月碎片压着。但裂缝就是裂缝，灵力在里面走，跟水渗进破瓦罐似的，存不住，还漏。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苏晴端着碗药进来，脚步放得轻。
“道长，”她把药碗放在旁边小几上，声音也轻，“药熬好了。里面加了你说的那种……净化过的光石头沫子。”
清玄子睁开眼，接过碗。药汤黑乎乎的，浮着几粒比沙子还细的乳白色微粒，闪着很弱的、暖暖的光。他凑到嘴边，试了试温度，正好，仰脖子一口灌了下去。
药汤顺着喉咙下去，一股温吞吞的热意散开，往四肢百骸里走。舒服了点，像冻僵的手脚泡进了温水里。但那股热意碰到金丹裂缝的时候，就散了——裂缝太深，这点药力填不进去。
“只能固本，镇痛。”清玄子把空碗递回去，手摊开，掌心向上。
那块黑乎乎的、像烧焦木炭似的碎片凭空浮现，静静悬在掌心半寸高的地方。碎片表面，一丝丝幽暗的光像有生命的水银，缓慢地流淌、吞吐。
“裂丹如碎玉，”他盯着碎片，声音平平的，“清水洗洗灰尘可以，想粘起来，得用胶。”
苏晴看着他掌心的碎片，又看看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没说话。
“这东西，”清玄子指尖在碎片边缘虚虚一点，“就是最怪的胶。”
随着他一点，碎片表面的幽光突然“活”了，像条小蛇似的探出一缕，在空中拐了个弯，直奔墙角——那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之前战斗留下的圣光气息。幽光碰上那丝圣光，没发出声音，但苏晴感觉房间里的光好像暗了一瞬。
然后，那缕幽光缩了回来，颜色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丝。它没回碎片，而是顺着清玄子的指尖，钻了进去。
清玄子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苏晴看见，他按在膝盖上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紧接着，他眉宇间那层一直化不开的疲惫，好像……松了那么一丁点？
“它能吞，”清玄子缓缓吐出口气，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吞进去，转一转，再吐出来……就成我能用的了。以彼之矛，补我之盾，这买卖，不亏。”
他话音刚落——
“老师！老师！！！”
石磊的声音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从门外由远及近，伴随着一连串哐当哐当、稀里哗啦的动静。门砰一声被撞开，石磊整个人几乎是扑进来的，怀里抱着好几块钉着羊皮纸的木板，还有那块从浮空舰上啃下来的、比盾牌小不了多少的装甲碎片。
他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亮得吓人，像通了电。
“守恒定律！基础能量守恒定律被打破了！”石磊冲到清玄子面前，差点被自己绊倒，手里的木板哗啦散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举着那块最大的、画满复杂符文和算式的板子，几乎要怼到清玄子脸上，“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这装甲的符文结构，它能把承受的冲击能量，偷走一部分！转化成圣光储备存起来！这……这不合理！能量转化必有损耗，它这效率高得离谱！这完全违背了——”
清玄子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那板上密密麻麻、让人眼晕的符文和公式。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慢悠悠地，从左划到右。
一道虚影随着他指尖浮现。开始模糊，然后迅速清晰——一个由淡淡光晕勾勒成的太极图，阴阳双鱼缓缓旋转，带着某种亘古不变的韵律。
石磊的滔滔不绝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得更圆了。
“阴消阳长，阳衰阴盛。”清玄子看着那旋转的太极图，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天地间的能量，从来都是流过来，淌过去，你减一点，他增一点。谁规定非得死死守着一个数，不准变了？”
他顿了顿，手指朝石磊板子上那复杂的装甲符文虚点一下。
“这东西，不过是把‘别人打它的力气’，偷了一点，存自己兜里。手法糙了点，存得也不多。”他收回手，太极图虚影渐渐淡去，“小道耳。”
小道……耳？
石磊张着嘴，保持着举板子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儿，像尊突然被断了线的木偶。他脑子里那套构建了二十几年、严谨自洽的符文能量学大厦，被“阴阳流转”这四个字轻轻一撞，就开始嘎吱作响，摇摇欲坠。不是……能量怎么能不守恒呢？那所有公式都要重写……所有模型都要推倒……
“喂！书呆子！”
铁莹的大嗓门把他从崩塌的世界观里拽了回来。她扛着锤子走进来，一眼就看见石磊那副丢了魂的傻样，二话不说，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就拍在他后背上。
砰！
石磊往前踉跄两步，差点把板子扔出去。
“又魔怔了？”铁莹翻了个白眼，“道长说人话你听不懂啊？就是那铁壳子会偷劲儿！有啥好琢磨的？”
清玄子没理会那边的小插曲，他目光转向铁莹：“缴获的东西，清点完了？”
“完了。”铁莹把锤子往地上一杵，“完好的圣光长剑十七把，破损的盔甲三十多套，还有一堆零碎，像是圣水壶、祷言经卷什么的，没啥攻击力。哦对了，那三驾马车里剩下的‘光石头’，苏晴姑娘正在处理。”
“嗯。”清玄子点头，“除了石磊研究要用的，其他所有圣光器物，无论完好的还是破的，全部搬进新整理的东三库房。库房门口，用我上次教你的法子，布上禁制。除了我和吞月，谁都不准进。”
铁莹愣了一下：“东三库？那不是放废旧木料的地方吗？那些可都是好铁好钢，虽然附了魔，融了重铸也能打不少……”
她话没说完，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颗毛茸茸的银白色脑袋，从门框边一点点探了出来。两只长长的耳朵先是警惕地竖着，然后飞快地抖动了几下，接着，那双银色的眼睛唰地亮了，直勾勾地看向清玄子，里面写满了渴望和……馋。
吞月扒着门框，小声地、试探性地：“主人？亮亮的……好吃的？”
清玄子朝它勾了勾手指。
兔子“嗖”一声窜了过来，速度快成一道银影，直接扑到清玄子腿边，用小脑袋不停地蹭他的道袍下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