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莹那声“打！”刚砸进夜里——
石磊手底下那个铁盒子就“嗡”地活了。
不是魔法阵亮起来那种活，是里头几十个歪歪扭扭的符文同时窜起蓝光，光还不匀，这儿亮那儿暗的，跟喘不上气似的。石磊抱着盒子，眼镜片反着光，嘴里嘀嘀咕咕：“频率三点七……覆盖半径四十丈……衰减曲线……”
他话没说完。
对面那一百个审判庭骑兵，冲在最前头那几个，脑袋上戴着的、眼眶子似的圣目增强器——就是夜里能让人看得跟白天似的那个亮亮玩意儿——同时暗了。
不是慢慢暗，是“啪”一下，像被人掐了脖子。
最前头那骑兵还在催马，手里长矛指着谷口，嘴里吼着什么“光明赐我——”吼到一半，眼前突然全黑了。
不是天黑那种黑，是连手里矛尖儿那点反光都没了的、彻彻底底的瞎。
“我操？！”他下意识勒马。
可后头人不知道啊。马队冲锋，三十丈距离，眨眼就到。前头一停，后头撞上来。人撞人，马撞马，盔甲碰盔甲的声音稀里哗啦响成一片。有匹马前蹄抬太高，直接把自己背上骑士甩出去，那骑士在半空还挥着剑，落地时“咔嚓”一声——听着像胳膊折了。
瞭望塔上，吞月小爪子扒着清玄子领子，银眸子瞪得溜圆：“主人主人！那个马！摔得好像煎饼翻面哦！”
清玄子没吭声，眼睛盯着下面。
石磊这会儿才把后半句嘀咕完：“……理论干扰时长，三息。”
三息。
够干很多事了。
谷口两边，那些白天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蔫儿的草，突然“唰”一下绷直了。草叶子边儿上泛着层金属似的冷光，在夜里瞧着跟刀片似的。根须从土里钻出来，不是慢慢钻，是“噗噗噗”连着响，像蛇。
最前头几个摔在地上的骑兵还没爬起来，脚脖子就让草缠住了。
“什么玩意儿？！”有人低头看。
草缠得不紧，但韧。使劲蹬，蹬不开。拿剑砍——“噌！”火星子溅起来，草叶子上就一道白印。骑兵愣了下，又砍，这回使全力，剑刃陷进去一半，拔出来，草叶子裂开的口子慢慢又合上了。
“这草……这草他妈是铁的？！”
不是铁，但差不多。
而且不止草。
地面那几个小水洼——白天看着就是积了点雨水——这时候开始冒烟。不是火烧那种烟，是淡淡的、带着点甜腥气的雾，贴着地皮飘。雾沾到盔甲缝儿里，沾到皮肤上，凉飕飕的。
“咳……咳咳！”有骑兵吸进去一口，突然觉得胳膊发软。手里剑差点没握住。
“不对劲！这雾……”
话没说完。
阿土在左边石坡后头，抬了抬手。
五十个弓弩手，同时松弦。
“咻咻咻——”
箭不是乱射的。专瞄马腿，瞄盔甲连接处，瞄那些正使劲跟草较劲的、顾不上举盾的。审判庭这波人是轻骑，盔甲再好也有缝。箭头扎进肉里的闷响、马嘶、人叫，混在一块儿，比刚才撞车热闹多了。
石磊抱着干扰器，手还在抖，但眼睛亮得吓人。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小本子，炭笔“唰唰”记：“目标一：圣目增强器失效，确认。目标二：铁荆草缠缚效果，确认——诶等等，那个骑兵在扯草，我得记他扯了几次……”
他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
三息到了。
干扰器蓝光“噗”一下灭了。
对面那些骑兵的圣目增强器，慢慢又亮起来。光有点闪，像电压不稳，但好歹能看见了。
可看见的场面不太美好。
前头十来个人马摔成一团，草缠腿，雾绕身，箭还时不时从暗处飞过来。后头的冲不过去，急得直吼。
“列队！举盾！别慌！”有军官在喊。
可慌不慌不是说了算的。有人脚底发软站不稳，有人手抖拉不住缰绳，有人盯着地上那些还在蠕动的草根，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那是什么东西……草怎么会动……”
“雾里有毒！我胳膊没力气了！”
“先退！退出去再说！”
混乱像水波纹，从前头往后荡。
瞭望塔上，吞月歪了歪脑袋：“主人，他们好像……不想玩了？”
清玄子还是没说话。
他眼睛没看谷口那团乱，看的是更后面——骑兵队末尾，那个一直没动的人。
伊莎贝尔。
她骑在白马上，黑袍子外头罩着半身银甲，手里权杖竖着，没举。从干扰器亮起到现在，她连马都没催一步，就那么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戏，还是不太精彩的那种。
现在戏看完了。
她权杖动了动，不是往前指，是轻轻往地上一顿。
“嗡——”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耳朵里都听见了。不是听见，是感觉——像有口大钟在脑仁儿里敲了一下。
权杖顶端那颗水晶亮起来。
不是蓝光，是乳白色的、看着就暖和的光。光从杖尖漫出去，像水波纹，一圈圈往外扩。扩到哪，哪就变样。
地上那些铁荆草，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光一照上去，叶子“簌”地耷拉下来。根须慢慢缩回土里，缠在骑兵腿上的草藤也松了劲儿，自己往下滑。
空气里那股甜腥雾气，像遇见烧红的铁，嗤嗤响着散开，眨眼就没了。
连石磊怀里那个干扰器——虽然已经不亮了——表面的符文都暗了一层，像蒙了层灰。
领域。
秩序圣域。
伊莎贝尔还是没说话，权杖又一顿。
这次光没扩散，是往前推。乳白色的光浪，贴着地皮往前滚，速度不快，但稳。光浪滚过的地方，草全趴下了，土里的毒水洼“咕嘟咕嘟”冒几个泡，干了。
谷口那几十个青云卫，站在最前头的铁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不是受伤那种闷，是像被人摁在水底下，喘气都得使劲。手里锤子好像重了几斤，胳膊抬着都费劲。
“操……”铁莹咬牙骂了句，没骂完。
她回头看了眼瞭望塔方向。
清玄子对她点了点头。
铁莹深吸一口气——吸得有点艰难——吼：“撤！按计划，第二道防线！”
五十个青云卫，没一个犹豫。弓弩手收箭，刀盾手转身，队形没乱，但撤得飞快。几个受伤的被搀着，脚底下也不拖沓。
审判庭那边，骑兵们刚从草和雾里解脱出来，还没整好队，就看见对面人跑了。
“追！”有军官喊。
“等等。”伊莎贝尔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所有骑兵同时闭嘴。
她看着青云卫撤走的方向，又看了看谷口地上那些已经蔫了的铁荆草，最后目光落在远处瞭望塔上——虽然隔着夜色，但她好像知道谁在那儿。
“小把戏。”她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里头那点冷，让旁边几个军官打了个寒颤。
“大人，他们……”
“他们没想赢这一阵。”伊莎贝尔打断，“草是诱饵，雾是诱饵，那个会发蓝光的东西——也是诱饵。”
她顿了顿，权杖指向谷口：“他们在拖时间。拖到我们轻敌，拖到我们以为就这么点花样。”
骑兵们互相看看。
伊莎贝尔没解释，直接下令：“下马。换重步兵阵型，持盾，稳步推进。注意脚下，注意两侧，注意——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东西。”
命令传下去。骑兵下马，从马背上卸下大盾，一个个凑成方阵。盾牌连起来，像移动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