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山谷里却没人睡。
工坊那边还亮着灯,石磊在最后调试那个“干扰器”——他改名叫“亮亮干扰器”,因为作用是让圣光装备“瞎一会儿”。名字土,但好记。
铁莹在谷口布防。铁荆草种子明着撒在路两边,撒得密密麻麻,生怕敌人看不见。毒雾水洼也摆得明显,水面上还飘着几片叶子做伪装——假得一眼就能看穿。
“要的就是他们看穿。”铁莹对旁边一个年轻青云卫说,“他们以为看穿了,放松警惕,才是咱动手的时候。”
年轻卫兵似懂非懂点头。
苏晴在草药棚里分装最后一批伤药。药粉用油纸包好,每包外面用炭笔画个十字——重伤用的。画圆圈的,是轻伤用的。她分得很仔细,手指稳,但嘴唇抿得紧。
老疤在第二道防线——其实就是几排削尖的木桩子后面,跟那八十个新降卒老兵说话。
“俺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还打鼓。”老疤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怕死,怕输,怕饿肚子。正常,俺也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但怕没用。荒原上,怕死的人死得最快。咱现在只有一条路——跟着道长,拼一把。”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老兵闷声问:“疤哥,你说实话……咱们赢面有多大?”
老疤沉默了几息。
然后说:“三成。”
人群骚动。
老疤抬手压下去:“但三成够了。以前在侯爵军,有一成胜算的仗俺都打过。为啥?因为不打,就是十成死。”
他指着谷口方向:“外面那些神棍,他们粮食足,装备好,人多。但他们为啥要来打咱?因为咱动了他们的奶酪。因为咱告诉他们——你们那套神圣玩意儿,是偷的。”
他声音大了些:“他们怕了。怕咱们这种连饭都吃不饱、但敢跟他们叫板的疯子。”
“所以,”老疤总结,“咱不是为道长打的,不是为青云领打的。咱是为告诉那帮神棍——荒原上,还有不跪的人。”
没人说话。
但很多人的腰,悄悄挺直了些。
瞭望塔上。
清玄子站着,亨利站在他旁边。
亨利手里拿着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些线条和箭头——奥托主力可能的行进路线,伊莎贝尔这一百人的预估阵容。
“伊莎贝尔这人,”亨利声音哑,“她信的不是光明神,是‘秩序’。她觉得世界必须按一套规矩来,谁乱了规矩,谁就得死。”
他顿了顿:“所以她会直接冲谷口。不会绕路,不会分兵,就正面硬打。因为她觉得——咱们这种‘乱规矩’的,不配她用战术。”
清玄子点头:“傲慢。”
“对,傲慢。”亨利说,“但她的兵,确实强。审判庭‘虔信派’的精锐,每一个都是狂信徒。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觉得死了是回归光明。”
“那就让他们回。”清玄子说。
亨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亨利忽然问:“道长,您真觉得……咱们能赢?”
清玄子没直接回答。
他看着下面山谷里那些忙碌的人影,看着工坊的灯光,看着谷口铁莹那显眼的红头发,看着草药棚里苏晴低头分药的侧影。
然后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他们明着种铁荆草,明着摆毒雾水洼么?”
亨利摇头。
“因为人这种东西,”清玄子说,“你给他看一个明显的陷阱,他会想——‘这肯定是幌子,真的陷阱在别处’。然后他会拼命找‘别处’的陷阱,找得精神紧张,筋疲力尽。”
他顿了顿:“等他找累了,放松了,那个明显的陷阱——就成了真的陷阱。”
亨利愣住。
然后他慢慢明白过来:“所以谷口那些……”
“是幌子,也是真的。”清玄子说,“如果他们谨慎,绕过谷口,就会发现后面还有三道防线,一道比一道狠。如果他们傲慢,直接冲谷口——铁荆草和毒雾会教他们做人。”
“那如果他们又谨慎又……不按套路来呢?”
清玄子笑了,那笑很淡:“那就轮到‘亮亮干扰器’和黑月碎片上场了。”
亨利不说话了。
他忽然觉得,旁边这个穿着破道袍、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道士,心里装的不是一场战斗。
是一场戏。
一场给所有人——包括自己人,包括敌人——看的戏。
深夜。
清玄子回到自己的草棚——其实就是个搭了顶的木头架子,里面一张板床,一张桌子。
吞月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个小碗,碗里是半块泡软的饼。它小口小口舔着,银眸子眯成缝,很满足的样子。
清玄子坐在床边,看着它吃。
“主人,”吞月忽然抬头,“明天……会死很多人吗?”
“会。”
“咱们会死吗?”
清玄子沉默了几息:“不知道。”
吞月放下饼,跳到他腿上,仰头看他:“要是咱们死了……是不是就吃不到饼了?”
清玄子摸摸它脑袋:“嗯。”
“那……”吞月银眸子眨了眨,“咱们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