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子走出拘押棚,夜风迎面糊了一脸。
甜腻味儿混着谷里烧柴火的烟味儿,还有马粪味、汗味、铁锈味,全搅在一起,闻得人脑仁疼。
他怀里那块金属板烫得厉害。
不是温乎,是真烫,像揣了块刚从火里扒拉出来的石头。
西边,火把的光点连成线,越来越近。马蹄声闷雷似的,一下一下砸在地上,砸得人心跟着颤。
东边,坡顶黑压压一片,那些佝偻的影子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像钉在那儿的烂木头桩子。
“道长。”老疤从哨塔上爬下来,脸色难看,“西边骑兵到一里半了,速度没减。东边……那些东西开始动了。”
清玄子抬头看了眼哨塔。
塔上挂着盏风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老疤那张疤脸照得明暗不定。
“能上墙的有多少?”清玄子问。
“八十。”老疤说,“剩下四十在下面预备,还有二十个伤员动不了。弓箭够,但箭矢不多,每人最多三十支。雷火弹用完了,钩索坏了大半。石磊那感应网……废了。”
他说完,顿了顿:“西边一百五十骑,轻甲,配弓。带队的是奥托麾下先锋官,叫巴顿,听说是个狠角色,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
清玄子没说话。
他看向校场——铁莹正带人把最后几捆箭矢搬上墙,动作很快,但手在抖。不是怕,是累的。下午打那一场,又连夜布防,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给你五十人,”清玄子开口,“守谷口。不用死守,拖时间就行。”
老疤一愣:“五十人守一百五十骑?拖多久?”
“拖到我回来。”
“你去哪?”
清玄子没答。他转身往药棚走。
药棚里亮着灯。
苏晴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纱布拆开,伤口黑乎乎的,还在渗血。伤员是个年轻汉子,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道长。”苏晴看见他进来,停下手。
“莉莉丝怎么样?”
“还在睡。”苏晴擦擦手,手上沾着血,“但睡不安稳,身体里的能量波动很剧烈。我用了双倍宁神汤,效果……不大。”
清玄子走到里间。
莉莉丝躺在简易床铺上,闭着眼,眉头紧皱,小脸苍白。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木剑,攥得指节发白。剑柄上的蓝光一闪一闪,频率很快,像心跳。
他伸手,指尖虚按在她额头上。
神识探进去。
乱。
两股力量在打架——一股是暗金色的、黏糊糊的、带着门气息的能量;另一股是她本身的血脉力量,被圣光刺激得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两股力量在她经脉里撕扯,把里面搅得一塌糊涂。
清玄子收回手。
“能暂时稳住吗?”他问苏晴。
苏晴摇头,声音很轻:“我试了所有宁神草药,效果都有限。除非……有更强大的安抚性能量介入。”
更强大的安抚性能量。
清玄子想到了一个办法——风险很大,但可能有用。
“准备一盆温水,”他说,“加宁神花粉。再找块干净的布。”
苏晴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身去准备。
清玄子从怀里掏出桃木剑。
剑身很旧,漆掉了一大半,木头纹路都露出来了。但在油灯下,那些磨损的纹路里隐隐有金光流动,像藏在木头里的血管。
他割破自己左手食指。
血珠冒出来,暗红色的。
他挤了三滴,滴进苏晴端来的温水里。
血滴入水,没散开。
它们凝成三颗小小的血珠,悬在水中央,缓缓旋转。
苏晴睁大眼睛。
清玄子没解释。他右手持桃木剑,剑尖在水面虚画了个符——不是教廷那种复杂符文,就是个简单的太极图,两笔,一阴一阳。
手腕一转,剑尖轻点。
金光渗进水里。
三颗血珠“啪”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金红色光点,融进水中。整盆水泛起温润的金红色光芒,还带着极淡的、让人心神宁静的香气。
像雨后泥土混着青草的味道。
“给她擦身。”清玄子说,声音有点哑,“重点擦额头、胸口、手心脚心。”
苏晴接过水盆,手有点抖:“这……这是什么?”
“一点土办法。”清玄子收起桃木剑,割破的食指还在渗血,他随手扯了截布条缠上,“要相信科学——但有时候,也得信点祖传手艺。”
苏晴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只轻声说:“谢谢。”
清玄子摆摆手,走出药棚。
棚外,铁莹正带着人整修谷口的木栅栏。几个汉子把坏掉的钩索拆下来,扔到一边,又换上新的。铁莹手里拎着锤子,一锤一锤砸木桩,砸得砰砰响。
看见清玄子出来,她扔下锤子:“道长,西边骑兵到一里外了!”
“知道。”清玄子说,“铁莹,挑二十个身手最好的,跟我走。”
“去哪?”
“西边。”
铁莹一愣:“去西边?那不是自投罗网?”
“不是自投罗网。”清玄子看向西边夜色,“是去找他们谈谈。”
“谈?”铁莹瞪眼,“奥托的人能谈?”
“一般情况下不能。”清玄子说,“但如果他们发现,要打的不止我们一家……那就能谈了。”
铁莹没听懂。
她挠挠头,脸上黑灰混着汗,抹得一道一道的:“不是,道长,俺没明白……”
“你不用明白。”清玄子走到拘押棚,把亨利叫出来。
亨利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刃上沾了点暗金色的浆液——下午打清道夫时沾的,还没擦干净。
“老头交给你看着。”清玄子说,“如果他说的有半句假话——”
“我懂。”亨利点头。
“还有,”清玄子压低声音,“如果我半个时辰内没回来,你就带人从东边撤。别管物资,保命要紧。”
亨利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重重点头。
清玄子转身,看向已经挑出来的二十条汉子——都是铁莹手下的精锐,个个眼神凶悍,手里攥着短刀,腰后别着钩索。有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叫阿莽,以前是猎户,箭术好,后来箭用完了,改使短刀,刀法狠辣。
“带足钩索短刀。”清玄子说,“不带弓箭,动静小点。”
阿莽舔了舔嘴唇:“道长,咱真去跟奥托的人谈?”
“不谈。”清玄子说,“去给他们……送份礼。”
他说完,看向铁莹:“东边交给你。挑八十个敢拼命的,带上所有钩索短刀,石磊那儿应该还剩几颗雷火弹,都带上。”
铁莹脸色变了:“道长,东边那些东西……”
“打散就行。”清玄子打断她,“别让它们聚。石磊会帮你们。”
“石磊?”铁莹扭头看向工坊方向——工坊还亮着灯,叮叮当当的声音没停过,“那书呆子能干啥?”
“他能让那些东西慢下来。”清玄子说,“够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向药棚。
棚里灯光温暖。
苏晴正用那块干净的布蘸着金红色的水,轻轻擦莉莉丝的额头。小姑娘眉头松开了点,呼吸也平稳了些。
但木剑上的蓝光还在闪。
频率慢了点,但还在闪。
清玄子收回视线,走向谷口。
老疤已经带着五十人上了墙。弓箭手蹲在墙垛后面,箭搭在弦上,没拉满,手指按着箭羽,微微发抖。刀手站在后面,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
西边,骑兵的火把光点连成一片,像条发光的河,正往谷口淌。
距离不到一里了。
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道长,”老疤站在墙头,声音绷得紧,“他们加速了。”
清玄子没上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