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漏风。
风从木板缝里钻进来,带着那股甜得发腻的味儿,像烂果子泡馊了蜜,闻久了脑子都发木。油灯挂在棚顶横梁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墙上几个人影扯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跟皮影戏似的。
清玄子蹲在草堆前,看着瘫在里面的白袍老头。
老头眼神空得像个洞,嘴里没完没了地念叨:“四十年……四十年啊……”声音拖得老长,像坏了弦的破琴。
独狼站在棚子门口,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老头,手里攥着短刀,攥得指节发白,刀尖微微发颤。
亨利靠墙站着,匕首在指尖转,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刀刃反射油灯光,偶尔晃到老头脸上。
棚外有脚步声,急促的,还有铁莹的大嗓门在喊什么,听不清。风吹得更凶了,甜腻味儿混着谷里烧柴火的烟味儿,闻着让人喉咙发紧。
清玄子怀里那块最小的金属板烫得厉害。
隔着道袍都能感觉到热,像揣了块烧红的炭。
“问你几个事。”清玄子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棚里清楚得很。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耷拉下去。喉咙里发出怪笑:“呵呵……问什么?我这样了……还能说什么……”
“答好了,”清玄子说,“让你活。”
“活?”老头笑得肩膀抖,“我都这样了,活不活有什么……”
话没说完。
清玄子伸出手,食指在老头眉心前一寸停住。不是要碰他,就是停在那儿,指尖有极淡的金光——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棚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一点。
老头身体猛地一颤。
像被泼了盆冰水。
他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几秒后整个人瘫软下去,大口喘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你……你做了什么……”他声音发抖,眼神里那种疯癫褪了不少,多了点……怕。
“帮你醒醒神。”清玄子收回手,“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老头喘了半天,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看清玄子,又看看棚外——外头有火光,有人影跑动,老疤的吼声炸起来:“弓箭手上墙!刀手预备!快点!”
“你想问什么?”老头哑着嗓子说。
“第一个,”清玄子竖起一根手指,“外头那些东西,教廷管它们叫什么?”
老头沉默了几秒。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全是死皮:“‘荒原之息’……古籍上这么叫。教廷内部……管它们叫‘清道夫’。”
“清道夫?”亨利插嘴,匕首停了转。
“清理的‘清’,道路的‘道’,夫人的‘夫’。”老头说,声音低下去,“‘门’的封印松了,漏了味儿,这些东西就从荒原深处爬出来……清理所有沾了那味儿的东西。活的,死的,都清。清干净了,就走。”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教廷试过跟它们说话,死了三十七个高阶牧师。试过打,散了还能聚。试过封,能穿过来。最后发现……只能躲。躲到它们自己离开。”
独狼忽然开口,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莉莉丝身上那味儿,就是‘门’的味儿?”
老头扭头看他,咧嘴笑了,露出黄牙:“对。那孩子是‘钥匙’——半把钥匙。教廷用圣光折腾她血脉四十年,终于给弄醒了。钥匙一醒,‘门’的味儿就从她身上往外冒……在那些东西眼里,她就是个……大号诱饵。”
他顿了顿,笑得更难看:“不光是她。你们进了矿洞,碰了天工族那块碑,身上也沾了味儿。现在你们在它们眼里,就是一堆……需要清理的脏东西。”
棚里安静了。
只有油灯噼啪声,和棚外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
清玄子没动。
他怀里金属板烫得更厉害了,热得他皮肤发疼。
“第二个问题,”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教廷开那扇‘门’,到底想干什么?”
老头这次犹豫了。
他看了看清玄子,又看了看亨利手里的匕首,喉咙动了动。
亨利把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刃面反射油灯光,正好晃到老头眼睛上。
老头缩了缩脖子。
“目的……有两个。”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谁听见,“对外的说法,是打开通道,迎接‘神国降临’。对内的说法……是拿‘门’后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
“本源能量。”老头说,“‘门’后面漏出来的能量,比圣光纯粹多了。教廷研究了几十年,得出结论——要是能抓着那种能量,就能彻底坐稳位子,甚至……跳出这个笼子。”
清玄子眯起眼:“笼子?”
“这个世界……”老头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像个笼子。力气有顶,命有顶,连你能知道多少事儿,都有顶。教廷上头的人琢磨,‘门’后面通的……可能是‘笼子外头’。”
笼子外头。
清玄子想起碎片记录里那个词——养殖场。
如果这个世界是养殖场,那教廷这些“看场的”,是想打开笼子看看外头?
还是想……出去?
“第三个问题,”他竖起第三根手指,“东边那些‘清道夫’,除了清理,还有什么特性?”
老头这次回答得快:“怕纯净的道法能量——刚才我看见了。教廷用圣光试了所有法子,都没用。但你的金光……它们怕那个。”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