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那边的压力骤然一松。他拄着那把刃口都崩了的战斧,喘气声粗重得像拉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从嘴角渗出来。他看向溃散的敌人,又看向清玄子手里拎着的祭司,那双金色的龙瞳里,闪过好几种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什么更深的东西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直身体,也不管那动作扯得伤口崩裂流血,仰起头,冲着血色弥漫的天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吼。
“吼——!!!”
还活着的、满身是伤的龙族战士们,像是被这一声吼注入了强心剂,纷纷发出嘶哑的咆哮,挥舞着残破的武器,开始向残余的敌人发起反击。
清玄子没管那边的追杀。他拎着软绵绵的祭司走回小队几个人旁边,随手把他扔在地上。
“啪嗒”一声,祭司像条破麻袋似的瘫在那,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兜帽彻底滑落,露出整张脸——确实是个老者模样,但脸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扭曲的纹路,像有什么活物在皮肤底下爬。眼睛还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铁莹凑过来,用锤子头小心地戳了戳祭司的小腿:“死了没?”
“没,”清玄子说,“留着喘气,有用。”
石磊也小跑过来,眼镜片上全是灰。他蹲下,从那个叮当响的背包里掏出符文板,对着祭司从头到脚扫描,嘴里嘀嘀咕咕:“生命体征微弱……能量波动几乎归零……反噬造成的内部创伤严重……咦?”
他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脸几乎凑到祭司脸上,盯着那些暗红纹路看。
“这些纹路……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用某种仪式或者契约,强行烙印上去的。结构上看……像是个‘能量并联节点’?他本人是个‘用电器’,真正的能量源头在别的地方——可能是某个‘主机’,或者……某个被他称为‘蚀日’的玩意?”
祭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倒气。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清玄子,涣散的瞳孔勉强聚焦了一瞬。
“你们……赢了……一场……”他嘶哑地说,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但蚀日……终将吞噬……一切光明……”
清玄子点点头,很配合:“嗯,知道了。”
然后想了想,补了一句:“巧了,我们道家不怎么信‘光明’。我们信的是‘阴阳平衡’。你们这玩意儿,只有‘阴’没有‘阳’……在我们那儿,这症状叫‘偏瘫’,得治。”
祭司张了张嘴,好像想反驳,但没词,又咳出一口黑血。
艾丽娅走过来,龙翼紧紧收拢在背后。她看着地上瘫着的祭司,眼神冷得像冰:“前哨的龙族,你杀了多少?”
祭司咧开嘴,露出被血染得漆黑的牙齿:“很多……但还不够……龙族的灵魂……很补……”
艾丽娅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清玄子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绷紧的肩膀,然后对祭司说:“行了,省点力气。待会儿有话问你。”
他转身,看向整个战场。
灰皮怪跑得差不多了。金鳞正带着还能动的人清理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顺便救治伤员。整个前哨营地一片狼藉,大火烧得差不多了,剩下些余烬在带着焦糊味的风里明明灭灭。
那根巨大的龙晶柱还矗立着,但下半截被暗影侵蚀成的灰黑色已经停止了蔓延,柱身上淡金色的古老符文正在缓慢地、一明一灭地亮起,开始艰难地自我修复。
清玄子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浊气,重新拎起祭司,对铁莹他们几个说:“走,跟金鳞汇合,找个能说话的地儿。”
走了没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祭司腰间——那里挂着个不起眼的灰扑扑皮囊,刚才战斗时,他隐约感觉到那里传来的波动,和战场上的暗影同源,但更加隐晦、精纯。
他空着的手一伸,扯下那个皮囊。
入手冰凉。皮子质感很奇怪,不像寻常皮革,更细腻,也更坚韧,带着点……生物皮肤般的弹性。
捏了捏,里面有硬物。
他倒转皮囊,往下一抖。
“当啷。”
一块令牌掉在地上。
漆黑,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太阳图案——不是正常的、散发光热的太阳,更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边缘参差不齐,中央是个深陷的、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的黑洞。背面刻着一行扭曲的、古老的铭文,不是大陆通用语,字体邪异,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发堵。
令牌落在焦土地上的瞬间,清玄子怀里——贴身放着的、之前得到的那块黑色太阳令牌——猛地跳了一下。
像心跳。
共鸣。
清玄子皱了皱眉,弯腰捡起新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他注意到,令牌背面的铭文缝隙里,有一丝比发丝还细的暗影,正极其缓慢地……朝着中央的黑洞蠕动。
他把它揣进自己怀里。
“战利品。”他对看着他的小队成员解释了一句,“回头研究。”
铁莹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说了算。”
兔子这时候蹦蹦跳跳过来,仰起小脑袋,看着清玄子手里拎着的祭司,小鼻子使劲抽了抽,然后露出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嫌弃表情,扭头“呸呸”两声。
“一股馊了的墨汁味,”它嘟囔着,还用爪子嫌弃地在鼻子前扇了扇,“还没石磊的符文墨水香呢。”
石磊:“……”
清玄子乐了,空着的手揉了揉兔子毛茸茸的脑袋顶。
他们走到龙晶柱下的时候,金鳞已经简单处理完了那边的事,正拄着战斧等着。这位龙族统领现在样子实在有点惨,左边龙角断了半截,脸上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口皮肉外翻,还在渗着淡金色的血,身上大小伤口数不清。但他站得笔直,像根钉进地里的铁桩,眼神亮得灼人。
他看着清玄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息,然后,郑重地、缓缓地低下了头——不是鞠躬,是龙族表示最高敬意和感谢的颔首礼,幅度不大,但意义很重。
“道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这份情,龙族记下了。”
清玄子摆摆手:“客气话先收收。你身上这伤,得赶紧治。”
金鳞摇头,动作牵动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但语气没变:“死不了。”他目光转向清玄子手里拎着的祭司,“这人,我得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