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卡在灰甲人锁骨里,拔不出来。
奥托咬着牙,左脚蹬住那东西胸口,使劲一拽——剑出来了,带出一蓬暗红色的泥状物,溅了他一脸。腥的,甜的,腻得人想吐。
第三个了。
他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个。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裂了,血把剑柄浸得滑腻。他往后退,背撞上老狼的背。
“还多少?”他哑着嗓子问。
“数不清。”老狼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累的。他左胳膊那道口子又渗血了,包扎的布条早被血浸透,变成暗褐色。“最少还有一百五。”
一百五。
奥托扫了一眼自己这边。还能站着的,二十七个。有七个靠在山壁上喘气,剑杵在地上当拐杖。地上躺着十二个,五个一动不动,剩下的在呻吟。
圈子还在缩小。
灰甲人围上来,一步,两步,脚步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他们脸上没表情,眼睛浑浊,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有个年轻的战士受不了那眼神,吼了一声冲出去,一剑砍翻一个——然后被旁边三个扑倒。
惨叫声很短。
奥托想冲过去,老狼拽住他:“救不了!”
“那是我的人!”
“死了!”
奥托眼睛红了。他看着那边,灰甲人散开时,地上只剩一滩暗红色的东西,还在蠕动。
“收缩!”他吼,“往山谷里退!”
队伍开始挪。伤员被架起来,一步一瘸。灰甲人不急,就跟着,像赶羊。
退到山谷口,奥托回头看。山谷不大,四面陡壁,中间平地长着草,绿油油的。风从谷口灌进来,草叶往同一个方向倒。
太整齐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现在没工夫细想。
“进谷!”他喊,“找地方守!”
队伍挤进山谷。谷口窄,一次只能过三个人。灰甲人堵在外面,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站着。
“他们……在等什么?”有人问。
没人回答。
奥托靠着岩壁坐下,剑搁在腿上。他从怀里掏出水囊,晃了晃——空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老狼:“还有多少箭?”
“十七支。”老狼说,“弓弦断了三把。”
“火油呢?”
“两罐。”
奥托闭眼。两罐火油,烧不了几个。十七支箭,射不死这些玩意儿——他们根本不怕箭。
“道长那边……”老狼低声问。
奥托掏出通讯符。玉板冰凉,没反应。他捏了捏,没反应。他使劲捏,玉板“咔”一声裂了道缝。
“坏了。”他说。
老狼不说话了。
山谷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奥托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旁边伤员压抑的喘息,听见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就这些。没有虫鸣,没有鸟叫,什么都没有。
“这地方不对劲。”老狼说。
“看出来了。”奥托站起来,走到一丛草旁边。草长得密,绿得发亮。他蹲下,揪了一片叶子,放嘴里嚼。
没味儿。不是没味道,是连草该有的涩味都没有。
“队长!”有人喊。
奥托回头。谷口,灰甲人动了。
不是进攻,是分开,让出一条路。路那头,走来一个人。
穿着灰袍,兜帽遮着脸。手里拿着根杖,杖头嵌着块暗红色的晶体,在发光。
那人走到谷口,停住。他抬起头,兜帽下露出半张脸——惨白的,没血色,嘴角往上扯,像在笑。
“奥托队长。”声音尖细,像用指甲刮石板,“久仰。”
奥托握紧剑:“你是谁?”
“送葬人。”那人说,声音里带着笑,“专门送你们这种……不听话的。”
他举起杖。杖头的晶体亮起来,暗红色的光扩散开。谷外的灰甲人同时跪下,头低下去。
“你们运气不错。”那人说,“误打误撞,进了七号站。可惜,站里有守门的。”
他杖头指向山谷深处。
地面开始震。
很轻,像远处在打雷。但震感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腿骨往上爬。奥托低头看,地上的小石子自己跳。
“什么玩意儿?”老狼声音发紧。
“好东西。”灰袍人说,“养了三百年,该醒醒了。”
震感越来越强。草叶上的露珠跳起来,掉下去。岩壁上的碎石往下滚,哗啦哗啦响。
山谷中间,地面拱起来了。
土石翻涌,草皮被整个掀开。下面露出东西——暗青色的,布满纹路的,像岩石又像甲壳。那东西往上拱,越拱越高,三丈,四丈,五丈……
最后停住。
奥托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东西。
盘踞在谷中央,身子粗得像三棵老树并在一起。露出来的部分就有五六丈长,后半截还在地底下。甲壳厚实,表面有暗红色纹路,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头抬起来,慢得像山在挪。两只眼睛暗黄色,浑浊,没瞳孔,就那么看着谷里这群人。
它张开嘴。
嘴里没有牙,是一圈一圈螺旋状的岩石结构,深不见底。
“岩甲地龙。”灰袍人说,声音里带着欣赏,“改造体,跟灵脉共生。饿了……三百年。”
地龙头低下,凑近地面。螺旋状的嘴张开,开始吸气。
吸力不大,但持续。地上的草、土、小石子,开始往它嘴里飘。有个伤员靠得太近,被吸得往前滑。
“抓住他!”奥托冲过去。
晚了。那人滑到地龙嘴边,被吸进去,连声都没出,就没了。
地龙闭上嘴,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暗黄色的眼睛转向剩下的人,眼神……像在看下一口饭。
“跑!”奥托吼。
往哪跑?谷口被灰甲人堵着,四面是陡壁。
地龙又张开嘴。这次吸力更大。两个战士被吸得离地,在空中挣扎。
老狼冲过去,一刀砍在地龙鼻子上。
“当——”
刀断了。老狼被震飞,撞在岩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奥托眼睛红了。他抓起地上半罐火油,冲过去,想把油泼地龙嘴里。离着还有三丈,吸力拽得他站不稳。他咬着牙往前挪,一步,两步……
地龙眼睛转过来,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往火里扑的蛾子。
奥托举起火油罐。
地龙嘴张大了些。
吸力暴增。奥托脚离了地,整个人往那张螺旋状的嘴里飞。他看见深不见底的黑暗,看见岩石结构一圈一圈往里旋。
要死了。
他想。
然后他停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吸力突然没了。他摔在地上,火油罐滚出去老远。他抬头,看见地龙嘴还张着,但没吸气——它在看谷口。
谷口站着三个人。
道袍破破烂烂的,怀里抱着只兔子。兔子耳朵耷拉着,挺困。
清玄子走进来,脚步不快,像在散步。他看了眼地龙,又看了眼奥托:“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