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清玄子没有催促开工。
他让苏晴敲响了集合的钟声。
“当——当——当——”
钟声在山谷里荡开,带着点闷响,像没睡醒的人在打哈欠。
干活的人都停了手,你看我我看你。几个战士还蹲在沟边,手里铲子杵着地,脸上写着“又咋了”。石磊从砖堆里抬起头,眼镜片上沾着灰,他推了推,没推正。
铁莹大步走过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道长,这刚干开,咋又停了?”
清玄子坐在聚灵炉旁边那块大石头上——炉子还在嗡鸣,声音稳得像老人打呼噜。他面前生了堆小篝火,火苗不大,噼啪响着。
“今日不忙开工。”他说,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拨了拨火堆,“我先给大家讲个故事。”
人群静了一下。
然后嗡嗡声就起来了。
“故事?”
“砌墙呢,讲啥故事……”
“我这儿灰泥都快干了……”
铁莹眉头拧成疙瘩,张嘴想说什么,被奥托拉了下胳膊。奥托摇头,用眼神示意:看着。
清玄子等嗡嗡声小了点,才接着开口:“讲个道门祖师筑观的事儿。”
他声音不高,但奇怪的是,每个人都听得清。像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钻脑子里的。
有人不自觉往前凑了凑。
“很久以前啊,有座荒山。”清玄子把树枝搁在膝盖上,火光照着他半边脸,“祖师带着一帮弟子,要在那儿建个道观。”
“人不多,也就三四十号。但啥人都有——有会看风水的,眼睛毒,哪儿能建哪儿不能建,他一眼就明白。咱们这儿管这叫‘目明者’。”
几个老匠人点点头,他们干了一辈子营生,也懂这个。
“有力气大的,一人能扛三根梁木,走路地都颤。这叫‘臂强者’。”
铁莹撇撇嘴,但没吭声。
“有心细的,雕花刻符,手指头比姑娘绣花还灵。这叫‘指巧者’。”
石磊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全是刻刀磨出的茧子。
“还有……”清玄子顿了顿,“还有啥也不会,就会挑水做饭、打扫庭院的。祖师管他们叫‘足勤者’。”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刚开始啊,乱套了。”清玄子说,“目明者指手画脚,说这儿不行那儿不对。臂强者嫌指巧者活儿慢,一块砖雕半天。指巧者觉得臂强者粗手粗脚,净糟蹋材料。足勤者呢?被使唤得团团转,还谁都瞧不上他们。”
他停住,抬眼扫了一圈。
不少人低下头——这话听着耳熟。
“观址定了三次,改了三次。梁木抬上去,发现尺寸不对,又抬下来。雕好的花窗被碰缺个角,雕工气得直跳脚。灶房水缸空了没人挑,做饭的婆子骂街。”清玄子摇头,“一个月过去,观没建起来,人先吵散了一半。”
他忽然不说了。
就静静坐着,拨火。
火苗噼啪响。
等得有人忍不住了,小声问:“后来呢?”
“后来啊。”清玄子把树枝扔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祖师啥也没说。就把所有人叫到山腰一处蚂蚁窝前头,让他们看。”
“看蚂蚁?”有人嘀咕。
“对,看蚂蚁。”清玄子说,“大蚂蚁搬米粒,小蚂蚁清沙土,兵蚁在外围转悠,工蚁在窝里修补。没人指挥,但有条不紊。米粒太大,两只蚂蚁一起扛。洞口堵了,三只蚂蚁一起扒拉。”
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祖师就问:‘看见没?’”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祖师说:‘观之存,非因梁木之巨,而因榫卯之合;非因瓦片之坚,而因排列之序。魂骨相合,方为殿堂。’”
这话有点文绉绉,但大概意思都懂。
石磊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嘴里喃喃:“榫卯……结构稳定性……”
铁莹抱着胳膊:“不就是各干各的别瞎吵吵么?”
“差不多。”清玄子笑了,“但也不全是。”
他走到人群前头,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扫过战士、匠人、学徒、流民、蹲在最后头打哈欠的吞月。
“在这儿。”他说,“只有分工,没有贵贱。”
战士队伍里,有人肩膀动了动。
“符文是墙之魂。”清玄子看向石磊,“魂不稳,墙就是死疙瘩,立起来也得塌。”
石磊愣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刻刀。
“砖石是墙之骨。”他转向铁莹和那些砌墙的壮汉,“骨不硬,魂往哪儿附?风一吹就散架。”
壮汉们挺了挺腰板。
“魂骨不合,墙挡不住风,更挡不住箭。”清玄子声音沉下来,“咱们筑的不是墙,是家。是将来能护住你我性命、让老婆孩子睡个安稳觉的屏障。”
他顿了顿,补了句:
“对它用心,就是对自己性命用心。”
现场静得能听见火堆噼啪声。
那个昨天被灰泥泼了一身的老匠人,抬手抹了把眼睛。动作很快,但有人看见了。
撞翻灰泥车的战士低着头,脚在地上来回搓,搓出个小坑。
石磊摘了眼镜,用衣角擦镜片,擦得很慢,很用力。
铁莹松开抱着的胳膊,吐了口气,声音不大:“……也是。”
清玄子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
“故事讲完了。”他说,“魂明白了,骨还得咱们自己来健。今日——”
他顿了顿,看着所有人:
“——重新开始。”
人群散了,但散得和昨天不一样。
没人催,但战士主动去拿铲子。老匠人走到灰泥车旁,昨天那战士已经在拌泥了,见他过来,手停了下,闷声说:“您……看着火候,我力气大,我搅。”
老匠人点点头,没说话,蹲下来往车里加水。
另一边,石磊走到砌墙的壮汉跟前。
壮汉正在搬砖,看见他,动作停了。
两人对视了三秒。
“那什么……”石磊先开口,推了推眼镜,“非承重墙的符文……我可以简化一点。效率能提三成。”
壮汉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早说啊!那精细活儿留着力要处,普通墙差不多得了!”
“不是差不多。”石磊纠正,“是‘适度优化’。”
“行行行,优化。”壮汉把砖递给他,“那你看看这块‘优化’了没?”
石磊接过砖,仔细看了看刻痕,点头:“可以。”
砖被砌上墙,严丝合缝。
铁莹在不远处看着,嘴角扯了扯,扭头对奥托说:“这老道……真就讲个故事?”
奥托抱着胳膊,目光还追着清玄子——老道已经溜达到谷口那边去了,背着手,像在散步。
“有时候。”奥托说,“故事比刀剑好使。”
中午吃饭时,气氛松快多了。
大锅炖菜冒着热气,苏晴带着几个妇人分饭。轮到那个战士时,她多舀了半勺肉——锅底沉着的、带点肥膘的那种。
战士端着碗,愣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