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完全升起时,铁莹已经扛着第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原木,“咚”一声砸在划定的墙基线上。
木桩陷进土里半尺深。
她抹了把汗,回头对还在回味昨夜聚灵炉光芒的众人吼道:“看什么看!炉子亮了就得干活!搬砖筑城了!”
这一嗓子像抽响了鞭子。
山谷活了过来。
清玄子站在谷口那块最高的岩石上,手里拿的不是罗盘,是石磊昨晚赶工出来的“灵脉共振图”——兽皮上画满了弯弯绕绕的线,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看了三息。
然后从怀里摸出半截石灰块——昨天砌炉子剩的。
蹲下,开始在岩石地面上画线。
线从谷口左侧山壁根起笔,沿着某种看不见的韵律蜿蜒,绕过三棵老橡树,贴着溪流外侧五丈,拐过一个缓坡,再折向右侧山崖……
“道长,这线弯得是不是太……”奥托跟在他身后,话说了半句。
“太‘不直’?”清玄子没回头,石灰块在岩石上磨出沙沙声,“城墙不是尺子,是龙。得顺着地脉走,贴着灵气流。直了省料,但灵气过不去,墙就是死的。”
奥托闭嘴了。
他盯着那条越画越长的白线,忽然觉得——这老道蹲在那儿画图的模样,比他当年在军校看教官推演沙盘还专业。
专业得让人有点发毛。
铁莹那边已经干疯了。
“你!还有你!”她指着两个刚从流民里挑出来的壮汉,“去扛木料!那边堆成山的看见没?今天上午必须清出二十丈地基!”
“你们几个!”转向奥托手下的战士,“挖土!沿着白线往里挖三尺深!别瞪我,铲子在那儿!”
一个战士撇嘴:“我们是打仗的,不是挖土的……”
铁莹走过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长矛,“啪”一声插地上,矛尖入土半尺。
“现在你是挖土的。”她说,“要么用铲子挖,要么用这个挖——选。”
战士脸憋得通红,但看着铁莹那双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乖乖去拿铲子了。
奥托远远看见,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石磊的麻烦是另一种。
他带着三个学徒——都是之前在炉子项目里表现最好的年轻人——蹲在刚挖开的地基沟边。四个人手里都拿着刻刀,面前摆着一块块青灰色方砖。
砖是流民里老窑工带着临时窑烧的,粗糙,但结实。
“这里。”石磊指着砖面,“‘固土符’第三笔收尾必须垂直向下,不能歪。歪一度,整面墙的能量传导效率下降百分之三。”
学徒甲手抖了一下。
刻刀在砖上划出个歪歪扭扭的尾巴。
“重刻。”石磊推了推眼镜——镜片昨天被灵气乱流震裂了,用树胶粘着,看着更像个疯子,“这块砖废了。”
“石师傅……”学徒甲快哭了,“这、这都废第七块了……”
“那就刻到第八块对为止。”石磊站起来,走向下一段地基,“城墙不是垒起来就完的。每一块砖都是能量节点,节点歪了,整张网就破了。网破了——”
他回头,眼镜片在晨光里反着白光。
“——敌人一拳就能砸进来。”
几个学徒哆嗦了一下,低头继续跟刻刀较劲。
问题在午饭前开始冒头。
先是两个战士挖土挖烦了,把铲子一扔,坐在沟边喝水。旁边一个老匠人——原来镇上最好的泥瓦匠——看不下去,说了句“年轻人手脚利索点”。
战士斜眼看他:“老东西,轮得到你管?”
老匠人脸色涨红。
铁莹正在十丈外跟人抬石条,听见动静回头,眉头皱成疙瘩。但她没过去——石磊那边又出事了。
“不行!”石磊的声音尖得刺耳,“这块砖的角度偏了零点五度!换掉!”
砌墙的壮汉——就是早上被铁莹指派扛木料的那位——终于炸了。
“零点五度?!”他指着墙上已经砌好的三十多块砖,“老子肉眼都看不出来!这砖比老子媳妇擀的面还平!你说偏了?!”
“能量逸散。”石磊语速飞快,“单块砖偏零点五度,一面墙五百块砖累积偏差就会导致灵脉共振频率偏移千分之二,偏移超过千分之五,整个符文网络就会——”
“老子听不懂!”壮汉吼回去,“老子就知道这么砌下去,天黑都砌不出三丈墙!外面那些狗娘养的骑兵说来就来,你是想等他们到了,咱们还在这儿跟你掰扯零点五度?!”
两人脸对脸,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周围干活的人都停了手,看着。
气氛开始变味。
清玄子这时候在谷口另一侧。
他刚画完最后一段基线,正蹲在地上,手指按着泥土。不是测硬度——是在感受地底下那股微弱的、新生的“脉动”。
聚灵炉启动后,整个山谷的灵气开始缓慢循环。像睡醒的人,血液重新流动。
这感觉……挺奇妙。
他嘴角刚扯出点笑,就听见那边吵起来了。
抬头。
看见石磊跟壮汉顶牛,看见远处战士和老匠人互相瞪眼,看见铁莹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拳头捏得嘎嘣响。
“呵。”清玄子笑出声。
奥托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脸色不好看:“我去处理。”
“别。”清玄子拍拍手上沾的石灰粉,站起来,“让他们吵。”
奥托愣住。
“砌墙不是打仗,令行禁止就行。”清玄子往那边走,步子不紧不慢,“这是几十号人、七八个工种、脑子里装着不同念头凑一块儿干活。吵是正常的,不吵才怪。”
他顿了顿,补了句:“吵明白了,墙才结实。”
但没等他们“吵明白”,事儿就炸了。
下午开工后,那个被老匠人说过的战士,推着一车刚拌好的灰泥过沟。车轮卡在石头缝里,他猛一使劲——
车翻了。
整桶灰泥泼出去,浇了旁边老匠人一身。
泥浆从头发丝淌到脚面。
现场静了两秒。
老匠人抖着手抹了把脸,还没说话,战士先开口了:“看什么看?自己不长眼往车边凑!”
这话像点着了火药桶。
老匠人抄起手里的抹泥板就要扑过去,被旁边人拉住。战士也把铲子横起来,一脸“你敢动试试”。
铁莹冲过来了。
她没废话,一把揪住战士的领子——那小子比她高半个头,但被她拎得脚跟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