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子的道韵注入木榜时,苏晴就在人群里。她看着那些字迹在夜色中泛起柔和的光,像萤火虫趴在上面打盹。心里那点因为辩论而紧绷的东西,忽然就软了。
三天了。
那行“危重伤者不计积分先行救治”的条款,在她脑子里转了三整天。
现在轮到她值班。
医护所里药草味混着一点铁锈味——昨天有个学徒削木头时削到手,血溅在墙角的月光苔上,那玩意儿今早居然长得特别旺。苏晴摇摇头,把绷带卷按用途分好,木匣子推回架子时磕出闷响。
门外有脚步声,拖沓的。
“苏晴姐……”声音年轻,带着点强撑的硬气。
她转身。是那个修水渠的工匠,叫阿土还是阿木来着?左手缠的布条已经透出暗红,边缘脏兮兮的。脸倒是笑得挺憨。
“坐。”苏晴指了指木板凳,手指在药箱里摸索,“不是让你别碰水?”
“没碰!”工匠赶紧说,“就、就搬了块石头,不知道哪来的铁皮边……”
拆开布条时,苏晴动作顿了一下。
伤口不深,食指长的划痕,皮肉外翻。按理说该肿着,该泛红发热。但这口子边缘……不对劲。
她凑近些,把油灯挪过来。
不是错觉。
伤口边缘的皮肉上,蒙着一层极淡的、乳白色的光。薄得像晨雾,但确实在。而且那光的明暗,有种很熟悉的节奏——呼,吸,呼,吸,跟营地中央聚灵炉的脉冲波动,几乎同步。
“你……”苏晴抬头看工匠的脸,“有没有感觉……特别?”
“啊?”工匠愣住,“就、就有点痒。不疼。”
“痒?”
“嗯。像……像伤口里头有小蚂蚁在爬,但又不是难受那种。”工匠挠挠头,“苏晴姐,这没事吧?我身体好着呢,以前砍柴砍到见骨头,半个月也——”
“别动。”苏晴打断他。
她伸出手指,悬在伤口上方一寸。没碰。精灵的血脉让她对生命能量有种近乎本能的感知,现在那股感知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温暖。
不是火烤的那种热,是……像春天太阳晒过的草地,底下有新芽顶土的那种暖意。微弱,但确实在从伤口里往外渗,混着那层乳白色的光。
苏晴心脏跳快了两拍。
“你受伤的时候,”她声音放轻,怕吓跑什么,“在想什么?”
工匠眨巴眼:“啊?就……就慌了呗。流好多血,怕耽误工分……”
“然后呢?”
“然后想到‘仁恕条’啊。”工匠说得理所当然,“就大人刻在木榜上那条。我想着,就算真伤重了,也有规矩保底,不会让我等死。这么一想,心里就踏实了。”
苏晴盯着他:“就这?”
“还、还有……”工匠有点不好意思,“最近干活吧,心里特别有劲。以前给人修墙盖屋,工钱拖三年;在这儿,干多少拿多少,晚上睡觉不愁明天饭钱。就觉得……有奔头。”
他说这话时,那层乳白色的光,好像亮了一点点。
苏晴站起来,动作有点急,凳子腿刮地发出刺耳响声。
“你待这儿别动。”她说,“我去叫个人。”
“苏晴姐我没事——”
“坐着!”
她冲出医护所时,差点撞上门框。下午的阳光斜着劈下来,把营地切成明暗两块。铁莹在西边校场上吼什么“发力要腰转不是胳膊抡”,石磊工坊方向传来有规律的金属敲击声——咚,咚,咚,像颗固执的心脏。
清玄子在哪儿?
苏晴转了个圈,最后凭着直觉往营地北边走。那儿有片小坡,坡上有棵半枯的老树,清玄子有时候会去那儿打坐,说“听地脉”。
果然在。
道士盘腿坐在树根盘错的地方,道袍下摆沾了土。眼睛闭着,但苏晴走近到十步时,他睁眼了。
“有事?”清玄子问,声音平得像井水。
苏晴喘了口气,把看见的东西、工匠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语速快,中间还颠倒了两次顺序。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手心在出汗。
清玄子听完,没立刻说话。他先看了眼坡下的营地——炊烟正从食堂方向升起,扭扭曲曲的。然后才站起来,拍拍道袍上的土。
“人在医护所?”
“嗯。”
“走。”
他们往回走时,清玄子步子不紧不慢,但苏晴注意到他手指在袖子里掐算了什么。快到医护所时,他忽然说:“把石磊也叫上。”
石磊正在工坊里对着一块发光的金属片发呆,眼镜片上倒映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虚影。被苏晴拽出来时,他还嘟囔:“等等我这个谐振频率就差最后一点……”
“别谐振了,”苏晴扯着他袖子,“出事了。”
“出事?”石磊眼镜差点滑下来,“敌袭?哪边?我龙息弩还没调试完——”
“不是那种事。”
三人挤进医护所时,工匠正小心翼翼用右手捏自己左手伤口旁边的皮肤,表情像在研究什么新奇玩意儿。
“大人。”他看见清玄子,赶紧站起来。
“坐着。”清玄子摆摆手,自己拉了个凳子坐到对面。他没先看伤口,而是盯着工匠的脸看了几秒。“你叫什么?”
“阿、阿土。土壤的土。”
“阿土。”清玄子点头,“放松,我看看。”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虚悬在伤口上方。没碰。指尖有极淡的金色光晕浮出来,像油滴在水面漾开的纹。
苏晴屏住呼吸。
她看见清玄子闭上眼睛,眉心微微蹙起。那点金色光晕顺着伤口的轮廓游走,很慢。阿土大概觉得痒,喉结动了动,但没敢出声。
大概过了十几息——苏晴数着自己的心跳——清玄子睁眼了。
眼神有点沉。
“石磊。”他没回头,“你那个‘灵能波动检测仪’,便携版的,带了吗?”
“带了,但精度不高——”石磊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铜盘,上面嵌着几颗颜色不一的小晶体。
“测伤口周围。”
石磊推推眼镜,蹲下来,把铜盘小心翼翼凑近。晶体开始发光,先是杂乱闪烁,然后渐渐稳定成有节奏的明暗交替。最中间那颗白色晶体,亮得最稳。
“能量读数……微弱,但稳定。”石磊声音里透出困惑,“频率……跟聚灵炉输出波形高度吻合,但这不可能啊,聚灵炉的能量辐射范围有限,而且这是生命体内部——”
“不是聚灵炉。”清玄子打断他。
道士收回手指,金色光晕消散。他看着阿土,语气放得平缓:“阿土,你现在心里什么感觉?”
“感觉?”阿土想了想,“就……挺踏实的。伤口痒痒的,但心里不慌。”
“想起营地规矩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