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规矩?”阿土咧嘴笑了,“那就更踏实了。大人,我说实话,我以前在别处干活,受伤了就怕东家不给钱,怕被扔出去等死。在这儿不一样,我知道规矩写着呢,该治就治,该补就补。这么一想,干活都有劲。”
他说这话时,苏晴又看见那层乳白色的光,微微涨了一下。
像在呼应。
清玄子沉默了几秒。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本子——苏晴见过,是石磊给他做的,说叫“实验记录簿”——翻到空白页,开始写字。笔尖刮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写完了,他抬头看石磊:“排除了聚灵炉直接辐射的可能?”
“排除了。”石磊指着铜盘,“如果是聚灵炉泄露,读数会呈现衰减梯度,而且会有特征谐波。这个没有,它的波动……更‘纯’,像……”
他卡住了,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像情绪。”苏晴忽然说。
两人都看向她。
“我、我是说……”苏晴脸有点热,但话已经出口,“温暖,踏实,有希望……这些感觉。那层光的‘味道’,像这些感觉混在一起。”
清玄子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有道理。”他合上本子,“阿土,你继续按时换药,别碰水。这事……”他顿了顿,“先别往外说。”
“诶,好。”阿土用力点头。
等工匠包扎好离开,医护所里只剩三人。石磊还在盯着铜盘上的读数,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
“道长,这不对劲。”他语速快起来,“生命体自愈过程会消耗自身能量,但这个……它在从外部环境‘抽取’某种……某种我们还没定义的能量形式。而且抽取效率,跟主体的情绪状态、认知状态呈正相关——”
“简单点。”清玄子说。
“就是,”石磊咽了口唾沫,“你越相信‘这儿有规矩保底’,你伤口好得越快。”
空气凝固了几秒。
苏晴感觉后背有点凉。她想起三天前在法典辩论上,自己坚持“生命至上”时那股执拗劲。也想起清玄子最后那句“规则是骨,人情是肉”。
现在这肉……好像自己会动了?
“能复现吗?”清玄子问。
“需要更多样本。”石磊已经进入技术状态,“我得设计对照实验,控制变量——伤口类型、深度、个体差异、情绪基线……”
“做。”清玄子站起来,“苏晴,你配合他。挑人标准:近期情绪稳定,对营地认同度高,轻伤。别找重伤的,万一出问题我们担不起。”
“那这个现象……”苏晴犹豫,“叫什么?”
清玄子走到门口,黄昏的光斜着切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晴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转。
“先叫‘共念涟漪’吧。”他说,“共同的念,荡开的涟漪。”
名字挺好听。但苏晴心里那点不安没散。
“道长,”她追到门口,“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清玄子已经走到坡上了。他没回头,声音随风飘过来:
“人心所向,能化成甘露,也能酿成鸩酒。”
“先看清是哪种。”
三天后,实验数据摊在石磊工坊那张油腻的木头桌上。
纸页边缘被金属零件压出凹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简图。苏晴能看懂一部分——她跟石磊学了点基础符号——但更多的是看不懂的波形和公式。
石磊眼镜推到额头上,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吓人。
“七个人。”他手指点着纸面,“都是轻伤,分两组。第一组,每天除了换药,还集中学习讨论法典条文,特别是‘仁恕条’。第二组,正常换药,不提规矩。”
“结果?”清玄子问。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侧脸被傍晚的天光镀了层暗金。
“第一组,七个人里,五个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愈伤加速。”石磊声音发紧,“最明显的那个,浅刀伤,预估七天愈合,实际四天结痂。第二组……全在正常范围内。”
他翻出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两条曲线。一条平缓,一条有明显的上升陡坡。
“这是能量读数对比。”石磊指着那条陡坡,“当被试者讨论‘按劳分配’、‘危重伤者优先’这些条款时,他们身上的‘共念涟漪’读数会出现小峰值。讨论越投入,峰值越高。”
工坊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角那个自制的水钟,滴答,滴答,水滴砸进铜盆。
苏晴盯着那条曲线,忽然想起阿土说“心里有奔头”时憨憨的笑脸。也想起自己当年在精灵族,因为混血身份被排挤,受伤了只能自己找草药敷——那时心里是空的,伤口也好得慢。
原来“踏实”这种东西,真能当药使。
“范围呢?”清玄子转过来,“这涟漪……能传多远?”
石磊愣了下:“我没测距离……理论上,如果是基于某种集体意识场的能量现象,它的传播可能不依赖物理距离,而取决于‘认同感的联结强度’——”
“就是说,”清玄子打断他,“如果整个营地的人,都真心信服‘仁恕条’,那这涟漪……可能覆盖整个营地?”
石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最后点了下头。
苏晴感觉手心又出汗了。这次是冷的。
她看向清玄子。道士脸上还是没什么大表情,但苏晴跟他相处久了,能看出细微变化——他下颌线绷紧了点,眼皮垂低了点,右手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像在搓看不见的线头。
那是他认真思考时的习惯。
“实验暂停。”清玄子说。
“啊?”石磊猛地抬头,“可是还有很多变量没控制,我还想测不同条款的‘共鸣强度’差异,还有负面情绪会不会产生反向波——”
“我说,暂停。”清玄子语气没加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所有主动引导、强化的实验,全部停止。只保留最基本的观察记录,而且数据严格保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曲线图,看了几秒,放下。
“石磊,你记着。”清玄子看着技术官,“当你发现一座没人看守的金山时,先别急着挖。先想——为什么没人看守?”
石磊推了推眼镜:“因为……看守的东西就在附近?”
“或者,”清玄子说,“那金山本身就是个饵。”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没回头:
“苏晴,扩大监测范围。别只盯着伤口——情绪剧烈波动的人,生病的人,甚至……做噩梦的人。看看这‘涟漪’,会不会也往别的方向荡。”
门关上了。
工坊里又只剩水滴声。石磊慢慢坐回椅子,盯着桌上的数据图,发呆。
苏晴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营地里零星亮起灯光。食堂那边传来模糊的笑闹声,有人在唱歌,跑调,但挺欢快。
她想起清玄子那句话。
甘露,还是鸩酒?
她希望是前者。真心希望。
但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划着,划出一个微小的、发光的幼苗图案——那是她记录时养成的习惯。划完她才反应过来,盯着那图案看了几秒。
图案在慢慢变暗。
可指尖触碰的地方,残留着一丝温度。
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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