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飘出一股焦糊味,混着点草药香,还有种说不清的金属味儿。
苏晴推门进去时,石磊正蹲在一个半人高的铜炉子前,拿着根长铁钎往里捅。炉子底下符文一闪一闪,映得他眼镜片反光。
“石先生。”
石磊没回头,就摆了摆手:“等等等等——这个温度曲线不对——”
他又捅了两下,然后猛地往后一跳。炉子里“噗”一声闷响,冒出一股青烟。
“又失败了。”石磊摘掉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那袖子上全是黑灰,“第三十七次尝试,能量逸散率还是降不下来……”
他这才转过身,看见苏晴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个小布包。
“苏管事?”石磊把眼镜戴回去,“您怎么来了?粮不是收完了吗?数据我晚点整理——”
“不是数据的事。”苏晴走进来。工坊里到处堆着东西:拆开的符文板、写满算式的羊皮纸、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她小心地绕过一地狼藉,走到石磊面前,把小布包放在工作台上。
打开,里面是几粒麦子。金黄色的,饱满。
石磊看了眼:“样本?这不都测过了吗?千粒重、含水率、淀粉含量——”
“你尝尝。”苏晴说。
石磊愣了下:“……啊?”
“尝尝看。”苏晴重复,语气平静,但眼睛盯着他。
石磊挠挠头,还是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挺好。”他说,“能量饱和,结构稳定,消化吸收率预估在九成以上。作为主食——”
“没味儿。”苏晴打断他。
石磊又愣了愣:“……什么?”
“没味儿。”苏晴自己也捏起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嚼,“除了饱,什么味儿都没有。没有新麦的甜香,没有嚼完回上来的麦芽味,连秸秆那种青草气都没有。就是一团……能吃饱的东西。”
她说完,看着石磊。
石磊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推了推眼镜,转身在工作台上翻找,翻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快速翻看。
“不应该啊……”他嘀咕,“能量导流路径是优化的,次级代谢反应应该……等等。”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顺着上面画的复杂符文图谱往下滑,停在某个节点。
“……这里。”他声音低下去,“为了最大化生长效率,我设计的时候,把能量往主干代谢路径集中了。次级路径……风味物质合成那些……被压制了。”
他抬头,看苏晴:“但这是最优解。同样的能量输入,如果分一部分给风味合成,产量会下降至少一成。”
“我知道。”苏晴说。
“那……”石磊有点急了,“苏管事,咱们现在什么情况您也知道。围城,流民,粮食是第一位的!能吃饱就是胜利!味道那种东西——”
“是‘人’的东西。”苏晴轻声说。
石磊噎住了。
苏晴拿起工作台上一个半成品的符文板,手指摩挲着上面刻蚀的纹路:“石先生,你设计这些东西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效率。”石磊脱口而出,“能量转化率,生长速度,抗逆性——”
“有没有想过,吃它的人会是什么感觉?”
石磊不说话了。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底下的符文还在微微闪,滋滋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石磊摘下眼镜,用力搓了把脸。他脸上有黑灰,这一搓搓花了。
“我……”他声音闷闷的,“我当时只想着一件事:怎么让地里多长出粮食,怎么让人不饿死。味道……没想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可能觉得……活都活不下去了,还讲究什么味道。”
苏晴放下符文板:“那现在呢?现在咱们有粮食了,能活下去了。然后呢?”
石磊抬头看她。眼镜摘了,他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重复,“然后就得想想……人为什么要活着了。”
他把眼镜戴回去,深吸一口气:“行。我重新设计。把风味合成的路径加回去。但产量肯定会降,具体降多少我得算——”
“先别算。”苏晴说,“去找道长。”
“现在?”
“现在。”
清玄子不在静室。两人在谷场边上找到他时,他正蹲在一个麦垛旁,手里抓着一把麦粒,一粒一粒往地上扔。
吞月蹲在他脚边,银眼睛盯着那些掉落的麦粒,耳朵动了动,但没去捡——它好像也知道这不是给它吃的。
“道长。”苏晴走过去。
清玄子没回头,继续扔麦粒。扔了七八粒,才开口:“来了?”
“您知道了?”苏晴问。
“吃饼的时候就觉着不对。”清玄子把手里剩下的麦粒全撒在地上,拍拍手站起来,“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像喂牲口的精料,只管长肉,不管滋味。”
他转过身,看着苏晴和石磊:“验证了?”
石磊赶紧点头,把那张羊皮纸递过去:“能量路径设计的问题。为了保产量,把风味合成压制了。要改的话,下一季播种前我能调好,但产量……估计得降一成半。”
他说完,有点紧张地等着。等清玄子皱眉,等他说“胡闹”,等他说“现在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个”。
但清玄子没说话。他接过羊皮纸,看了两眼——上面那些复杂的符文和算式他大概也看不懂——然后就放下了。
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土里混着刚才扔的麦粒。
“石磊。”他说。
“在。”
“这麦子,能让人活命不?”
“能。”石磊毫不犹豫,“绝对能!能量饱和,营养全面——”
“那它就是大功。”清玄子打断他,“天大的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