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愣了。
清玄子把手里的土和麦粒慢慢撒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们从开荒到现在,多少人看着,多少人等着看笑话。现在麦子收成了,能吃饱了,这是第一步。走得稳,走得漂亮。”
他顿了顿,看向苏晴:“但苏晴说得对。能活命是第一步,能让人‘觉得活着’……是下一步。”
他走到麦垛边,从上面抽出一根麦穗。金黄的穗头在夕阳里泛着光。
“这味道……”清玄子把麦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摇了摇头,“不能丢。”
他看向石磊:“改。下一季播种前,把味道调回来。产量降就降,咱们地够,人手够,少一成半饿不死人。”
又看向苏晴:“你去做领民的工作。解释清楚,为什么下一季的麦子可能没这一季多,但会有味儿。有人不理解,你就慢慢说。还有,这批‘无味粮’怎么吃——想想办法,配点野菜,腌点咸菜,别让人吃着吃着吃抑郁了。”
最后,他看向谷场上那座座金山似的麦垛,看了很久。
“奥托呢?”他问。
“在城墙上巡防。”苏晴说。
“叫他来。”清玄子说,“不,我去找他。”
他往城墙走,苏晴和石磊跟在后头。吞月蹦跳着跟上,银尾巴在夕阳里一晃一晃。
上了城墙,奥托正跟几个卫兵交代什么,看见清玄子过来,抬手示意卫兵继续,自己走过来。
“道长。”
“粮垛的守卫,加一倍。”清玄子说,没铺垫,直接说。
奥托眉头都没动一下:“明白。具体安排?”
“明哨暗哨都要有。夜里火把点亮,别省油。巡逻队经过粮垛的频率加倍。”清玄子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实,“还有运输路线,从明天起,所有运粮的车队,护卫人数加三成。路线每天换,别固定。”
奥托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炭笔记上。记完了,他抬头:“有人要动咱们的粮?”
“不知道。”清玄子说,“但这么香的果子摆在这儿,招来的可不止是赞美。”
奥托合上本子:“懂了。”
他转身要走,清玄子又叫住他:“等等。”
奥托停下。
清玄子走到城墙边,手扶着垛口。外面,夕阳正往下沉,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谷场上的麦垛在余晖里像是镀了层金,闪闪发亮。底下还有人在忙碌,扛麦捆的,赶车的,清扫谷场的。笑声顺着风飘上来一点,零零碎碎的。
“夜袭那事儿,”清玄子忽然说,“死了五个兄弟。”
奥托沉默了两秒:“是。”
“名字都记着?”
“记着。”奥托声音很稳,“刻碑上了。抚恤发了,家里人都安置了。”
清玄子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底下那片金黄,看了很久。
奥托也没走,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等着。
吞月跳上垛口,蹲在清玄子手边,银眼睛也望着下面。它耳朵竖着,偶尔抖一下。
终于,清玄子开口,声音很轻,但奥托听清了。
“咱们现在有的这些东西——粮,地,人——都是拿命换来的。”他说,“有的是别人的命,有的是咱们自己人的命。所以得守好。不是守着东西,是守着那些命换来的‘以后’。”
奥托嗯了一声。
“去安排吧。”清玄子说。
奥托转身下了城墙,脚步很快,很稳。
苏晴和石磊还站在旁边。石磊有点不安地推着眼镜,苏晴看着清玄子的背影,没说话。
“你们也去忙。”清玄子没回头,“石磊,改方案。苏晴,去想想怎么让这批粮吃得顺口点。”
两人应了声,也下去了。
城墙上就剩清玄子一个——哦,还有个兔子。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褪成暗紫,然后是深蓝。星星还没出来,但东边已经能看见淡淡的月亮影子。
谷场上点起了火把。
先是几支,然后十几支,最后连成一片。火光跳动着,把麦垛的影子拉得老长,在谷场上摇晃。人们还没散去——忙了一天,该歇歇了。有人搬来木柴,在谷场中央堆起篝火;有人抬出大桶的菜汤,还有成筐的、用新麦烙的饼。
笑声比刚才更响了,混着吆喝,混着柴火噼啪的爆裂声。
清玄子下了城墙,慢慢往谷场走。吞月跟在他脚边,银眼睛盯着火光,耳朵好奇地转着。
走到谷场边时,篝火已经烧得很旺了。火焰腾起一人多高,热浪扑面而来。人们围着火堆坐成圈,手里端着碗,嘴里嚼着饼,脸上映着跳动的红光。
奥托在人群外围站着,双手抱胸,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看见清玄子过来,他微微点头。
清玄子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欢腾。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不知说了句什么,周围人哄然大笑。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坐回去,狠狠咬了口饼。
“今天这饼,”清玄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只有奥托能听见,“能吃饱。”
奥托侧头看他。
“但也就只剩‘能吃饱’了。”清玄子继续说,眼睛还看着篝火,“没味儿。嚼着像嚼蜡,咽下去心里都空。”
奥托沉默。
“肚子能吃饱了,”清玄子说,顿了顿,“心呢?”
风从谷场刮过,卷起几片草屑,飞进火里,滋一声没了。
奥托没接话。他等着。
清玄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通知守卫,粮垛看守再加一倍。夜里轮班,别断人。”
“明白。”奥托说。
“还有,”清玄子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欢腾的火光,还有火光里一张张满足的笑脸,“告诉所有人——香甜的果实,招来的可不止是赞美。”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