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认出了她,是前阵子才落户的一个流民家的媳妇,好像姓赵,在扫盲班里学得特别认真,手也巧,学织布学得很快。苏晴对她点点头,温声道:“赵家妹子,你说。”
赵家媳妇抱着孩子往前挪了两步,声音还是不大,但足够让前面的人听见:“俺……俺没啥学问,就是觉得,刚才那位先生说得对。”她看了一眼那个穿文士衫的中年人,又飞快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俺以前也觉得,吃饱就是天,别的啥都不想。饿肚子的时候,真是什么念头都没了,就想着下一口吃的在哪儿。”
她吸了口气,抬起头,这次目光坚定了些:“可来了这儿,学了认字,学了算数,还学了咋用那些……符文的纺车。俺才知道,人活着,不光是为了肚子里那口食儿。”她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俺想让俺娃以后知道,麦子是甜的,是香的,日子是有奔头的。俺不想他长大了,跟俺以前一样,觉得吃饱就是顶天的事儿。那……那跟牲口有啥区别?”
她顿了顿,脸更红了,但话却更顺了:“粮食少了,是心疼。可要是为了多一成半的粮食,就把这‘人味儿’丢了,俺觉得……更亏。粮食没了,还能再种。这‘人味儿’要是没了,俺怕……就找不回来了。”
话音落下,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掌声响了起来。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像潮水一样。许多人的眼睛亮晶晶的,尤其是那些妇人,还有不少汉子,用力地拍着手,看着台上那个抱着孩子、脸红却挺直了脊背的年轻母亲。
那个最开始质疑产量减少的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抹了把脸,低声嘟囔:“这丫头……嘴皮子利索。说得……在理。”
精瘦的猎户汉子也松开了抱着的胳膊,咂咂嘴,没再说什么。
苏晴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感慨、或释然的脸,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也烟消云散了。她等掌声稍歇,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和,却也更坚定:
“上一次,我们选择要‘味道’。今天,我们不是来重新选择的。”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我们是来确认这个选择的。”
“这不是损失了一成半的粮食。”她举起手中那束金黄的麦穗,阳光透过穗芒,仿佛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淡淡的金边,“这是我们为自己,为我们的孩子,为所有愿意相信‘活着不仅是为了喘气’的人,留下的——一成半的‘人味’。”
她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青云领的根,是扎在人的心里,不是扎在产量的账本上。账本能算清粮食,算不清人心里的念想,算不清日子该有的滋味。”
这话说完,连最后一点细微的议论声都没了。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那束麦穗。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台侧阴影里、闭目养神的清玄子,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往台中央走,就那么站在边上,道袍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随意束着。可他一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他走到苏晴身边,从她手里接过那束麦穗,拿在眼前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抬眼看向台下,目光平静地扫过。
“此地,名为青云。”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杂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青,是生机,是草木破土,是活水长流。”他手指轻轻拂过麦穗,“云,是聚散随心,是变幻无定,是……不拘一格。”
他停了停,把麦穗递还给苏晴,双手拢在袖子里,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聚在此处,不是为了成为最高产的‘庄稼’,被种下去,长出来,然后被收割,被计量。我们是为了成为有滋味、有选择、有尊严的‘人’。”
他看着台下那一双双眼睛,有苍老的,有年轻的,有迷茫过又坚定的,有始终带着光的。
“此议,”他最后说,声音落下,像一块石头稳稳落地,“通过。”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只有一片更长久的、更深沉的安静。然后,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脚步似乎比来时更稳,腰杆也挺得更直些。有人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笑;有人默默走着,不时抬手揉揉眼睛;还有人跑到赵家媳妇旁边,拍拍她的肩膀,夸她说得好。
年轻媳妇脸红得像苹果,抱着孩子只会憨笑。
石磊收拾着他的木板,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计算刚才提到的能量损耗百分比有没有说错。苏晴站在台边,看着人群渐渐散开,嘴角带着一丝疲惫却满足的弧度。
清玄子已经转身往静室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刚走下台没几步,石磊却匆匆从后面追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兴奋和困惑交织的奇怪表情,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道长,苏管事,”他压低了声音,但语速很快,手里还捏着那块木板,“有个事……我在最后调整风味参数、监测能量流细微波动的时候,好像……碰到了点别的东西。”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推了推眼镜,那表情,活像发现了蚂蚁窝里藏着一块会自己发光的金子,又怕是自己眼花。
“不是技术故障,也不是数据错误。就是……能量流在合成那些风味物质时,它路径旁边,好像偶尔会‘蹭’到一种……非常隐晦的、外来的波动频率。很弱,但确实存在。跟我以前记录过的愿力波动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更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憋出来一句:
“更像是土地本身,在‘打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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