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再次搭起了木台。
这次不是辩论，而是“通报与共同决定”。阳光有点晃眼，空气里飘着一股……怎么说呢，晒干了的麦秆味儿，混着点泥土的潮气。人比上次还多，黑压压一片脑袋，新来的流民挤在后头，踮着脚，脸上有好奇，也有不安定下来后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苏晴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小把东西。金黄的，细长的，穗头沉甸甸地弯着。隔得远其实看不太清，但不知怎么，所有人都觉得那玩意儿在微微发亮。
她没废话，直接把手举高了点，声音清亮亮的，能传到最后一排：“诸位，看看这个。”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
“是新麦！”
“长成了？这么快？”
“闻着……好像有点香？”
苏晴等声音小了点，才接着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试验田里，调整过符文参数的新麦，再有十来天，就能收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数据已经出来。因为能量流更多地导向风味物质合成，这一季的预估产量，会比上一季——减少一成半。”
“一成半”三个字落下，像颗小石子扔进水面。
涟漪立刻荡开了。
前排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袍子的老头，眉毛拧成了疙瘩，嗓门不小：“少一成半？苏管事，这……这乱世里头，粮食就是命啊！少一成半，那就是少活好些人！味道再好，它能当饭吃，能挡刀子吗？”
他旁边站着个精瘦的汉子，看打扮像是个猎户，抱着胳膊闷声接话：“老伯话糙理不糙。俺从北边逃过来的，路上饿得吃过树皮，啃过泥。那时候，别说麦子香不香，给块能塞饱肚子的、没毒的玩意儿，那就是神仙恩赐。这少了的粮食，可是实打实的。”
这话引来了不少点头，尤其是那些经历过饥荒的新来者。人群里响起附和：“是啊，命比味重。”“先吃饱，再说吃好呗。”“少一成半，万一明年收成不好……”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人群另一边，几个原本是青云领老领民的妇人凑在一起，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伸手从苏晴手里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小穗麦子——那是苏晴刚才让石磊分下去的样本。老妇人把麦穗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口气，闭着眼，半晌没说话。
她旁边年轻点的媳妇推推她：“王婶，咋了？”
王婶睁开眼，眼眶有点红，她把麦穗递给年轻媳妇：“你闻闻。”
年轻媳妇疑惑地接过去，也闻了闻，然后愣住了。
“是……是那个味儿。”她声音有点发颤，“我小时候，我娘在地里干活回来，袖子上沾的就是这个味儿……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麦香。不是后来那种……那种堆在仓库里，闷出来的、干巴巴的粮食气。”
她这么一说，周围几个老领民都动容了。有人小声说：“是啊，以前的麦子，磨出来的面蒸馒头，满屋子都是香的，孩子不用菜都能啃俩。现在这……”他没说下去，但摇了摇头。
一个之前一直没说话、穿着半旧文士衫的中年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这不止是味道的问题。”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个习惯动作，“这关乎‘根’。我们为何聚在此处？仅仅是为了像仓鼠一样囤积粮食，活下去？还是为了活得像个人，有念想，有盼头，有……人味儿？”
他看向台上：“苏管事，清玄子道长，还有石磊先生，他们费心费力调整的，难道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我不这么看。他们是在告诉我们，也告诉这片土地——我们耕种，不只是索取；我们活着，不只是喘气。”
这话有点文绉绉，但意思直接。台下安静了不少，很多人脸上露出思索。
就在这时，石磊从台侧走了上来。他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有点乱，袍子袖口沾着点墨迹还是油污，看不清。他手里拿着块木板，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线条，还有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数据。
“我来说两句。”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巴，但很认真，“关于产量减少的原理。”
他拿起木板，指着上面一处：“看这里。传统的高产符文阵，能量流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导向‘干物质积累’，就是让麦秆变粗，穗头变大，籽粒变多。剩下的，几乎忽略不计。”他的手指移到旁边另一组更复杂、线条交织更多的图案上，“我们现在用的这个，是我和道长调整过的。能量流有差不多百分之三十，被引导去合成一系列复杂的……嗯，你们可以理解为‘香味分子’、‘口感物质’。这个过程本身会消耗能量，也会挤占一部分原本用于增加籽粒重量和数量的‘额度’。”
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所以，产量会降。这不是意外，是设计好的结果。我们选择了‘味道’和‘更接近自然生长的状态’，放弃了‘极限堆叠的干物质’。从纯粹的‘能量转化效率’角度看，这是亏的。”
台下鸦雀无声。很多人其实没完全听懂那些术语，但“选择了”、“放弃了”、“亏的”这些词，他们听懂了。
石磊把木板放下，目光扫过台下：“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嗯，道长说这叫‘伦理选择’。技术能做到高产，也能做到有风味。但两者在现有条件下，暂时无法同时达到我们认可的最优。所以，我们选了后者。”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但更清晰：“因为，如果种出来的粮食，连种它的人、吃它的人都不觉得香，不觉得好吃，那这技术……挺没劲的。”
这话太直白，也太像人话了。台下不少人，尤其是那些工匠、手艺人出身的，下意识点了点头。是啊，打把刀要是自己都不觉得顺手，算啥好铁匠？
就在气氛有些凝重，又有些微妙的理解在蔓延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靠后的位置响了起来。
“那个……俺，俺能说两句不？”
众人循声望去，是个年轻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怀里还抱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娃。她脸有点红，眼神躲闪，但还是鼓起勇气看着台上。